■ 胡仲光
老丈母九十寿辰了，本想热热闹闹好好地庆贺一番，又不敢惊动更多亲朋好友，我们选择了小范围简单地为老人家表示一下晚辈的心意。
刚推进门，我们看见满满一桌子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水果糕点，什么“六荤六素”和一对雕着寿字的大红蜡烛，知道老丈母已经忙了大半天了。听到响声，老人家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凌晨四点钟醒来后不想再睡了，就把桌子和凳子摆好后，趁着清早人少到菜场（马路对面）转了一圈，买了几条黄鱼和几块香干。说着，让我们看她买来的黄鱼，说今天的鱼很新鲜，价格也不贵。不是说好，菜场里人多地滑，年纪大了自己不要去，需要什么我们会买来的嘛，我们责怪她不听我们的话。她却说，没事，这点路还能走。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们也知道她的脾气，什么事都要由自己过问自己动手才会放心，尤其一旦家里有什么事，心里就会老是惦记着几天几夜吃不好睡不好，这次也同样。
老人家虽然已是耄耋之年，身体还算健壮。除了腿脚不太灵活、行走缓慢和耳朵有点背外，平日不看病也不吃药，甚至连伤风感冒头痛脑热也很少见。尤其是脑子特别灵清，不但过去的家长里短还记得清清爽爽，就是现在谁生日了要给个红包，谁家孩子结婚了要送个礼，都弄得明明白白……
老丈人去世以后，她一直独居生活。我们多次动员她，在三个女儿中任意选择，想住哪家就住在哪家，或者找个保姆照顾生活做做伴。可她坚持说，自己还能动，还是一个人住着自由。我们深知她的脾气便尊重了她，这样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上世纪70年代末，我闯进了她们家的生活，认识了老丈母。那时候，她们居住在江南直街边上一条小弄堂的一幢民国时期的二层老式楼房内。白墙黑瓦，花格门窗，木头横梁，木头檩子，由于年久失修和日晒雨淋，高高耸立的半圆型空斗风火墙上，已经挂满了一条条土灰色的水迹和嫩绿的青苔，就像画匠笔下一幅充满浓郁江南水乡味的水墨画。听说，主人是做生意发家的大户人家，在私有化改造的时候房屋收归了国有，由房管处统一分租给了住户们。所以，房子看上去又高又大，其实里面分隔着无数个小间，居住着无数户人家，就像电影里的“七十二家房客”。
租给老丈母家的是只有一间屋面的二层楼房。前面一间在楼上，后面半间在楼下，楼上做大人房，楼下搭了两张小床做小孩房，上楼下楼有一个简易的木头步梯。随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五口人越来越住不下了，于是想办法在屋的侧面搭了个小披间做厨房，后来又在屋北首加了个顶棚做过道。改建时，过道中间特地留了个采光的小天井，正好放下了一只储水用的七石缸……房子比原来大了，设施也齐全了，一家人住在里面倒还算温馨。
我的出现，对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她们家来说，无疑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氛。买米买煤、挑水劈柴、翻瓦筑漏等一些男人活，义不容辞地全由我抢着干了。当然，我也很乐意干这些活，“小时外婆家，大了丈母家”嘛。她们也十分欢迎我，每次去时，老丈母总会烧好热腾腾的饭菜招待我，老丈人也会拿出好酒邀我喝上几杯。
老丈母在城里最大的一家化纤棉纺厂上班。每天早中晚三班倒非常辛苦，而且上班下班从家里到上班的地方，要翻越一座很高的江桥，还要走差不多穿越半个城区的路，但她26年来天天如此毫无怨言，曾多次获得先进生产者荣誉。她说，由于家里穷，小时候没读几年书，现在能在这样一个国营大厂里上班已经感到很满足了。为了能多挣点钱，她经常加班加点，说三班倒中最喜欢上中班，这样白天可以在家里洗洗晒晒做点家务，晚上还有夜餐费可以进账。
退休后不用上班了，没有了繁重的体力活和紧张的上班下班，但她似乎没能一下子静下心来适应新的生活节奏。开头几年，仍然像上班那样忙忙碌碌，大家有什么活动也总会来叫她，什么打太极拳、跳扇子舞，后来干脆把保管音响设备的任务交给了她。她不负大家的重托，每天把音响收拾得干干净净，早早地拖到场地等候大家。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她们许多节目在街道活动中得了奖。这些经历让她印象很深，直至今日还在说，那些年是她最开心最放松的日子。
随着年龄增大，与外面的接触渐渐少了起来，原来的老同事、老朋友、老邻居慢慢地失去了联系。可是她心里依然清楚地记着那些陈年往事，每一次去看望她时，总会一遍又一遍地絮叨东家的长西家的短，一遍又一遍地絮叨过去什么都买不起什么都买不到，看着现在要什么有什么。每每说起这些，她脸上总会挂满笑容，说这样的日子真是连做梦也没有做到过……
在历史的长河中，九十年只是短暂的一个瞬间，但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却是无数个日日夜夜。一个人从出生到成年再到老年，说不清会经历多少艰难困苦，也说不清会尝到多少酸甜苦辣，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充满挑战的过程。老丈母常说，开开心心过一天，愁眉苦脸也是过一天，要相信日子总会越过越好。我想，也许老丈母对生活积极向上、充满希望和信心的心态，正是她健康长寿的秘笈。
午饭时，一番生日祝福歌、许愿、吹蜡烛、分蛋糕之后，老人家指着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要我们尽量多吃点，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别剩了。然后，笑呵呵地对着我的小外孙说，这是阿太早上才买回来的小黄鱼，很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