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
海棠花开了又谢,青梅舒展着它绿色的枝叶,鸟儿欢快地叫着。雨过天晴,一切刚刚好,阳光微醺,感觉舒适自在。
与春光对坐,风与一本书撞个满怀,风也愿听光阴娓娓道来。一个被笔尖轻轻吐出的故事,正好被风看见。像那些在树上张望的花朵的眼睛,正好被一只蝴蝶吸引。绕过岁月,绕过尘埃,书中少女的脸像一团火,也像一朵白梨花,正好被我看见。喜悦不请自来,当我的梦想,或寂寞正好遇见她。
写这本书的作家无疑像是一位爱打捞梦的人。他于时间深处,打捞出一个斑斓的故事。像井底捞月,半是真实,半是虚幻。那梦里的蝴蝶,翩飞于乡野篱笆之上,也追着火车跑。那梦里的女子抱着她的柔软和香气,一身青衣碎花,或一袭洁白长裙,袅袅,亭亭。她穿过黎明,也免不了要穿过黑夜……
现在我来描述一下我看的这本小说,小说的题目是《我的曾外祖母》,是不是有很久远很恍惚的感觉。作家透过明城历史上的一桩谜案,揭开了“我的曾外祖母”平凡却又传奇的一生,时间跨度从1937到1989年,小说写了在时代浪潮边缘,一位知识女性的追梦之路与命运沉浮。
“我的曾外祖母”叫“金仙儿”,是一个爱好摄影、绘画与文艺小说的浪漫少女。她出身于南方小镇的大户人家,就读于明城女子师范学校。她天真烂漫、漂亮单纯,又罗曼蒂克。在历史洪流之下,革命的梦想降临,她满怀热情地投身于其中,告别家庭的羽翼与爱情的绮梦,懵懂中成为了革命队伍的一分子,无忧无悔做了很多工作。
她的身边聚集着各式各样的人:有壮志怀满、身负秘密任务的爱国军官的表哥黄浩楠,黄浩楠最后被秘密枪决,死因有各种说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有不成气候、经常惹出大麻烦的弟弟金谷;有一群性格各异,但信念坚定的革命同志,如尹世钧、谢吉文、庄小姐;还有一位痴迷蝴蝶研究的昆虫学家,纷飞战火中依然执着追逐蝴蝶身影,与她情投意合的博士姚新民等等。错综复杂的人物从时间深处,带着各自的音容笑貌,一个个登场,他们也像从一场时代的梦里走出来。他们因革命斗争而相互交织,当然他们的人生轨迹也被时代浪潮一一改写。
战时在后方,一直帮助她的知名书画家曾先生替她改名为“金萱”,萱草又叫忘忧草,意为不要一直陷在过去里出不来,名字的含义也就不言而喻,生活再艰难,也要笑,从心里笑出一朵花来。再后来住在上海弄堂里的金仙儿,成了最普通不过的家庭妇女,独自带着一双儿女,靠画些画谋生,靠朋友接济艰难度日。“革命吸引了她,进而改变她,让她向往、服从,无条件地牺牲自己,还唯恐牺牲得不够。一个小镇女性的生命史因此被改写。”这是作家的写作初衷。小说通过叙述金仙儿曲折的一生,让我们看到一位既纯粹又传奇的革命女性,还看到了被裹挟其中的小人物们的复杂命运和历史的多元性。
“小说里的金仙儿、姚新民、黄浩楠都是追梦人。姚新民研究了一辈子蝴蝶。而这本书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在追逐心中的蝴蝶。蝴蝶这个意象对小说中的这些人来说,是梦想、是爱,也是苦苦追寻而得不到的美好。我们不能简单地去评判金仙儿是不是找到了心中的蝴蝶。她最初追逐的是文艺,后来向往在革命中安身来实现自己的价值,到最后,她成了上海弄堂里一个平静的老妇人。所以从文艺到革命,再回归日常,她一生的轨迹应该会给我们带来很多的思考。”作家阐释道。谁读了,都会被人物经历,被书中故事深深吸引,并唏嘘、潸然。为她艰难的命运扼腕叹息,也为她毫无保留地付出而心生敬佩。
比蓝更蓝的是昨夜的梦,是对过往的追忆。眼下是春天,蝴蝶抱紧湿漉漉的呼吸,像苔藓抱紧新鲜的雨滴。而昨日世界充斥炮火、阴霾、喧嚣,一只仙气飘飘的蝴蝶抱紧的是它颤抖的心跳,当然还有勇气。一切都已在历史幽蓝的光里消失殆尽,唯有头顶的星辰继续生长,唯有风缓缓地吹着书页。要怎样描述一部小说带来的喟叹,时间深处冒出汩汩的声响,所有名字都作了古,唯有“我的曾外祖母”的形象,在脑海中不断地闪现,从追梦少女到孤独的老年,她是革命星火中,万千普通人的人生缩影。她走过懵懂的路之后,终于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最后声音又沉默在市井里。
一个人的一生就像一叶扁舟,时常会遇到暗礁、风暴和恶劣的天气。茕茕孑立,一个人和她的孤独都微不足道,像蝴蝶飞走,再也飞不回来。
“没有人造成历史,也没有人看见历史,如同没有人看见草怎样生长一样。”写下《日瓦戈医生》的作家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如此感叹。“人生一梦,白云苍狗。错错对对,恩恩怨怨,终不过日月无声、水过无痕。所难弃者,一点痴念而已,像蝴蝶想要飞过沧海。”桐华在《步步惊心》如此写道。爱恨情仇,颠沛流离,能让人得到慰藉的是梦想,或爱。为此,我愿意接受生命中的苦难和欣喜,相信所有的经历,都可以滋养人生。这是我读完之后这本小说后的感悟。
小说的情节结构和自如灵动的语言,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小说共六章,外加尾声。基本都是“第一人称”“在场式”的叙述方式来讲述。以“我保存着一个叫金萱的女人的三张照片”为开头,采用倒叙形式,到“昆虫学家姚新民写给仙儿的一封感人至深的信”结束,小说《我的曾外祖母》的大部分篇章,抓取的是“我的曾外祖母”金萱生命中19岁那年的9个月。那时,金萱还叫金仙儿。其余部分详写她成长的大背景。我觉得非常好,把人物置于一个宏大的环境里,恰恰是写出了人的渺小。人被风起云涌的历史裹挟着,斗争复杂,有时候发生的事是自己不能预料的。从整本小说来看,虽没有浓墨重彩,但并不妨碍金仙儿这个形象的塑造,作家着重抓住重要细节来重点刻画、描叙,如“在刻蜡纸的时候每天忙到很晚,手指节血泡破了,还咬牙坚持”,又如“为了向革命队伍运送药品和武器等物资,和表哥假结婚,却在表哥新婚三天被秘密枪决后,无怨无悔地承担起照顾姨父的责任。”等,丰富生动,写出了她的觉醒和牺牲,突出了人物形象。其他各式人物的故事有铺垫,也有呼应,每个人的一生都写得很完整,有立体感,特别要提一下的是老蔡这个人物,他最早引领金仙儿走上文艺道路,然后他带着女孩子们去北京的时候,利用少女的无知侵害了金仙儿,还使金仙儿怀了孕。这样的人死上一万遍也不为过,但最后在民族大义面前,他死得其所。作家塑造的人物没有扁平化,而是有血有肉,通过各种视角真实再现了复杂时代背景下的众生相。
时而平白叙述,时而是梦幻唯美的诗性语言,还有古诗句的穿插和方言俚语的运用,使这本小说读来流畅、别致,又过瘾。比如金仙儿出场时挎着一架式样笨重、折叠风琴式的古董款柯达照相机,穿街走巷拍照的描述,让我想起《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的女主角萨丽娜拿着相机不断拍摄的情形。用表哥特意从国外替她背回来的照相机拍出了能让《图画时报》满意的照片的叙述,显示出19岁女孩生活优渥,但也涉世不深。又如,写虹镇姚新民初次看到金仙儿的情景:“忽见木槿后面探过来一张女子的脸。那脸圆中带尖,顶着一个小而翘的鼻子,一绺锦缎般的黑发齐着腮帮,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子晶莹通透,让他的心扑通一跳。女子向他一笑,空气中似起了一缕风,那些沾着露水的花叶全都动了起来。他疑心那张脸是刚才那只蝶变的。”文字洋溢着诗情画意,有美感。又比如,“死之前最后一刻的灵明里,她看见了自己的灵魂,它不是单个的,而是一群,如同春天的蝴蝶一样簇拥着她。它们向她的头顶涌去,这群淡蓝色光芒的仙子,像是在请求她批准它们离去。她笑着说,你们去吧。那团蓝光从她头顶升起,渐渐脱离了她。她看见它们飞出窗外,越飞越高。她想,我真笨啊,我把灵魂放走了,然后头一歪,真的死了。”这一段把蝴蝶梦的破碎,把金仙儿的死写得既飘逸又凄美,暗合了小说主题,也使得小说读起来不单调,不晦涩。“把时局变化揉合于小说笔法,绵密、平静的叙述和小说笔法的交互使用,是赵柏田的语言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色。”这一点,作家韩石山在评论里也提到了。
“能在同一道风景中看到不同于他人的景致、感受到不同于他人的东西、选择不同于他人的语句,才能不断写出属于自己的故事来。”昆德拉说。“说蝴蝶会做梦,并非事实;说老人在梦中飞,亦属虚幻;说世界在做梦,那倒是有可能。”总之,《我的曾外祖母》这是一本好小说,一群人如何追梦,一只蝴蝶如何飞过沧海,你认真读了,便知晓了。
这本小说的作者是当代作家,学者,非虚构写作代表作家赵柏田,他是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奖获得者,出版有《赫德的情人》《买办的女儿》《极致审美:晚明南方士人风雅史》等多部作品,著述七百余万字。《我的曾外祖母》是他心中酝酿已久,而后精心打磨而捧出的长篇小说新作。“更可贵的是作家在写作上呈现出了多元的格局。”文学评论家毛尖读了这本小说赞美道。确实,小说有别于他之前的文史系列,这是一本纯粹的小说,作家自己也非常喜欢。当然有一点还是相同的,沟通古今,依然是与历史的一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