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建国
母亲是个农村妇女,她像乡村中所有母亲一样勤劳又普通,如田野上细碎的荠菜花般随处可见,扎根泥土在春风中灿然绽放,尽管花朵很微小,也有花的光芒。
我少年与青年时期,母亲做了两件事令我印象深刻。少年时期,因弟妹都相继上学,书包增多,家长负担也加大。父亲叫我辍学去放牛。第一天放牛就出了一点意外,摔倒在溪坑里,后腿部皮毛有少许擦破。当我拉着小牛回家时,被粗鲁的父亲用木棒一阵狠打,母亲赶紧张开双臂用身体护着我。后来母亲协助我的班主任老师,耐心细致地做我父亲的思想工作,我最终才没有加入放牛娃的队列。
青年时期,大概二十岁那年,母亲东托亲西托媒,到处帮我张罗对象。她认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论我是否愿意。通过她的努力,在石步村找到了一个女孩,并同媒人商定了见面的日子。可是我死活不愿意,断然拒绝见面,拂了母亲的好意。
母亲是乐善好施的,常把子女、亲戚朋友送来的糕饼水果之类,给左邻右舍一起分享。同时,她精打细算,勤俭节约,时时关照子女能省则省不要浪费。记得那年冬天,我童心萌发,上山去采野果子,结果棉袄袖口被划破两道口子。回家母亲见状,找出一块相似的布料,戴上眼镜穿针引线,把袖口一圈补上了。然后整体看一下,似乎有点不满意,又把另一只没破的袖口也如此这般地补上一圈,结果两只袖口非常对称,天衣无缝仿佛买来就是这样的款式。
今年我退休以后,一半时间与老母亲一起在乡村生活。现在农村条件好了,村口通了公交车,家家户户装了自来水,可母亲为了省下两元一度的水费,仍然每天提井水喝。她说祖祖辈辈全村人都是喝这井水长大的,水质清澈纯冽,为什么要花钱去买水喝呢?所以我日常的工作就是帮母亲拎井水买菜,母亲就忙着烧菜煮饭。她空余时间还喜欢上山挖春笋晒笋干,下地种青菜、玉米、西瓜、冬瓜、南瓜,怎么拦也拦不住,我只能陪伴前往。跟在母亲身后,感到她的身材比年轻时短了一大截,可是依然挺拔不驼背,看着她轻松的脚步和爽朗的笑,怎么也看不出,母亲今年已八十多岁了……
三年之前,母亲去探望刚坐月子的孙女。我女儿住在宁波姚江大闸附近,就在姚江边上。母亲和我站在楼上,能清楚地看到大闸横亘于美丽的姚江之上。江面碧波荡漾,两岸绿堤延绵,高楼鳞次栉比。母亲指着姚江大闸对我说:“我曾在这里工作过一年多,从建闸开始直到竣工完毕。”我惊诧不已,母亲从没跟我提起曾在宁波工作过。
1957年初,根正苗红、身材颀长、五官端正的她,又有高小毕业的学历,16岁就被挑选为乡村卫生员。
1958年8月,因丈亭、岐阳沿江一带地势低平,受姚江咸潮影响,农业生产极度低下。当地流传两首民谣:“烂腐岐阳破沿江,十年倒有九年荒,咸水天天到,产量永勿高。”“丈亭尖角畈,咸水当客栈,百亩收一担,逃荒去讨饭。”为了阻止咸潮上溯,保障姚江两岸的农业生产,宁波地区行署组建了“姚江建闸工程指挥部”,从余姚、慈溪、镇海等县挑选上万名青壮年,奔赴宁波建造姚江大闸,我母亲就是其中一员。
那时,是军事化的组织管理,做饭专门有餐饮组,洗衣专门有洗衣组,母亲被编入医疗服务组。那时的生活和工作环境很差,母亲借住在宁波华美医院附近的孝闻街一户居民家里,在客厅的侧面搭个床铺。那时没有机械化的设备,全凭民工手挖肩挑,热天中暑、冬天感冒,皮肤碰伤、头痛发热,都是常有的事。母亲的职责就是为他们提供医疗服务……
1959年底姚江大闸胜利竣工,母亲重返家乡。经过一年多的军事化锤炼,母亲工作积极表现优秀,后来被县政府和公社评为“三八红旗手”,戴着大红花上台接受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