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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老家的竹海

日期: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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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罗鹏飞

  我的老家在四明山区,环村皆山,满山是竹。

  去年四月,我重回老家,对故土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昔日随处可见的秃顶山早已被茂盛的绿植覆盖,特别是漫山遍野的毛竹越来越多。但常住村民越来越少,眼下,长年居住的村民不足三十人,且年龄大都在六十岁以上。只有每年清明上坟、掏毛笋时节、农历过年时,才能看到年轻人出入村庄。原住村民锐减的山村,深藏在茫茫竹海,如此反差,出乎我的想像。

  天时地利,政策鼓励,荒山大变样。自分山到户政策落地起,早先,是挨家挨户自觉开垦荒山,用心培育竹林,合理砍伐老竹,柴山种上新竹,也就三五年时间,各家的私有山和承包山上,红皮老竹有计划砍伐,接班顶替的是身强力壮的新竹,很快,早先参杂红黄竹叶的山上,有了一片片竹叶青翠欲滴、身板朝气蓬勃的竹林。

  后来,青壮劳动力外出谋生,培育竹山的人力逐年减少,青壮年花在山上的时间几乎没有了。只有各家的留守老人,才会到竹山去消磨时光,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有的人家,竹山几十年无人踏入,竹笋无序自然生长变成竹,竹林密密麻麻,像筷笼里的筷子。长在山上的立竹太紧密,年龄老或体质弱的竹子,只好自然枯死了。你随便到毛竹山上一瞧,枯竹子横卧竖撑,有多少年没人整理了。

  竹山面积增加之快让人难以估计。原先种植番薯、芋艿、毛豆、玉米等庄稼的旱地,加上常年缺乏水源的旱田,因少有人种植了,没几年下来,自然而然也变成了竹山。譬如我老家正南面的天堂岗,早先岗顶种地时,远看像秃顶的头颅,后来毛竹自发占据了山顶,成了戴上满头茂盛秀发的婆娘。西北的大坪岗后到宁安岗一带,原先山顶是柴山,中间是旱地,山腰以下是竹山,如今山腰以上的全变成竹山了。四十多年时间,全村的毛竹山面积,比分山前多了一半还多。

  正是清明时节,春笋高低错落,争先恐后,都从土里往上钻。一山的竹孩童,颇像班级里个头不均的同窗,几乎听得见他们的吟诵之声。从深埋地下的笋芽,到亭亭而立的茎秆,竹的生长并不像树木那样慢腾腾需要“十年”,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就可在竹山直观其噌噌噌的“拔节生长”。有研究显示,竹在一天之内的最高生长速度可达一米二,平均两三个月就能完成粗生长,三到五年即可成林。在自然寿命之内,竹就像一台年年产出笋娃娃、自我繁衍不停息的“永动机”。

  夏天,新竹已长得像模像样,日渐肥厚的竹叶由青绿变成黛绿,毛绒绒的竹梢,像漫山鸡毛掸子汇聚成群,随风舞动,绿波荡漾。不过,毛绒绒的竹梢在装点自然美景的同时,也给自身的安全埋下伏笔。因冬日遇上大雪天,竹梢上的积雪越积越多,沉重的冰凌会将嫩竹压弯,甚至将其折断。台风季,大山里的竹子,遇到猛烈的台风,会被刮得东倒西歪。台风通常又伴大雨,雨渗透了泥,土壤松软了,风在竹梢间反复肆虐,一些根基浅的竹子就难以招架了。无论雪灾还是台风,竹子被折断,山民非常心痛。

  为了预防竹子遭遇冰雪、台风等自然灾害时少受损失,山民每年将它们的竹梢钩去。钩竹脑梢是一项集力量、技术、危险一体的复合型劳动。山民背一根由两根竹子相连接的十多米长的细竹竿,把磨锋利的特制小弯钩刀系在钩刀竿上,进入竹山,抬头向上,伸长脖子,把身子挺了又挺,脚尖踮了又踮,双眼瞄了又瞄,直至把钩刀挂在确定的竹稍节上,用双手紧握钩刀长竿,铆足劲,自发命令:一二三!聚气凝神用猛力往下一拽,只听“啪!”响声后,切断的竹梢似箭一般直坠地面,若不是眼明脚快跑离现场,像尖刀一样锋利的竹梢尖头一旦“头顶楔竹”伤人,送命的事故都有可能发生。

  老家的毛竹大者像直竖的竹桶叠罗汉,脚粗头细,直刺云霄;小者像毛线针一般纤细,身材苗条。一株大毛竹有近二十米高,重六七十斤;锯一段三米多长的靠根部毛竹,造屋时可以做横梁;对剖成两半,剜去半月形竹节,可以做引水槽,老家人称“水流”;若劈成竹篾,可以做五只以上的畚箕;要是篾匠师傅操弄这株大竹,那就可编织出样式各异、用途广泛、集实用与工艺兼顾的竹器具。

  放眼四周,漫山遍野的翠竹高大挺拔,一株紧挨着一株,严严实实的绿色竹林包围着村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竹林,轻雾缭绕,竹叶被清晨雾水刷洗着,泛起鲜亮透心的青绿,让人想起《诗经》中“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瞻彼淇奥,绿竹青青”的佳句。繁衍生息在山岭中的连绵竹海,成为这里最美的风景。一片又一片翠绿的竹林就会以迎宾的姿态闯入你的视野,那是一位匿名画家在恣意挥毫泼墨后,留下了两幅绿色的画轴挂于山谷两壁。不经意间耳畔传来鸟雀的啁啾声,心底生出清幽旷远的意味。只见屋后竹林中飞出一鸟,通体蓝绿,嘴和脚呈红色,甚是美丽,但叫不出鸟名。站在自家道地南沿,透过竹林罅隙,可隐约望见几户石墙灰瓦的本村民居,颇有“一间茅屋在深山,白云半间僧半间”的意境。极目远眺,竹林铺就的层峦叠翠,灵动俊秀。山间若隐若现的雾气,为这里的竹林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竹影幽幽,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

  移步穿行在竹海,驻足环顾,风起时,便集体表演起来,这深深浅浅的绿色便生动起来,一阵接着一阵的竹浪涌动着,向目光的尽头延伸去。那株株翠竹似在风中舞动着腰肢的女子,一袭绿衣、摇曳生情、顾盼生辉,令人赏心悦目;风住时,它们只是密实、安静地站着,又如同昂首挺胸的战士,列队齐整、身姿挺拔,威武矫健、大气磅礴,给人奋斗前行的勇气与信心。倘若阳光正好,地上婆娑的竹影,也够人欣赏半天。无论行至何处,袅娜的竹枝和婆娑的叶影常伴左右。

  我崇敬的竹子,为了争得阳光,为了将发达的根系深扎于泥土中,为了畅饮丰沛的雨水,它们见缝插针,尽情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张扬着个性的顽强。竹子坚毅的生命力,总给人提供足够的精神力量与无限深情的内心寄托。那一丛丛屹立在村口或山坡的竹子,疏影横斜,苍苍郁郁,筠色润贞,四季青翠,像守护村庄的仙子,以超凡的风韵,舒展出清新脱俗的日子。

  山有竹则山青,水傍竹则水秀,村有竹则村旺,人近竹则人健。

  竹子,既是一个村庄的绿色生命,又是游子寻根故里的重要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