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华
走进杭州良渚古城遗址公园，漫步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扑面而来的自然气息和空旷感，把我的思绪带到神秘莫测的远方。这个201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3届遗产委员会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古城遗址，在地底下沉睡了五千多年，被誉为“神王之城”，又被冠于“早期国家”王国之都。
湛蓝的天空，温暖的阳光，清新的空气，远方逶迤的山峦，但眼前是冬日原野草黄水瘦的一片萧瑟。我仿佛穿越了时光的荒凉，行走在苍茫之中，眼前的景象仿佛与公元前五千多年古城郊外的景色重叠在一起。
路边的田地里有一行行水稻收割后遗留的稻茬，我想，处于新石器时代的良渚人，稻作文化应该是很发达了吧。果然，前面出现几个高高矗立的碉堡形状的草垛，上挂“池中寺粮仓”五个白色大字。就是在这个草垛的位置，竟然发掘出总量约20万公斤的炭化稻谷遗存，数量之大，令人惊叹，不愧是“国家粮仓”，同时也印证了良渚古城之大，人口数量之多。但专家定论，良渚古城遗址内没有发现水稻田的遗迹，说明这些数量庞大的稻谷是从城外运来的。
渚，本意是水中小块陆地。是不是巧合，五千年前的良渚古城是建立在水上的一座城，是一片水乡泽国。围绕核心宫殿区，周围还有内城和外城，均建筑在湖沼湿地之上，是名符其实的一座城池。仅仅是宫殿区，就有4个北京故宫那么大，外城城墙周长6公里，四周有8座水城门，一座陆地城门，里外三层，河流环绕，碧波荡漾。我在良渚博物馆里见到一只有10来米长的独木舟以及许多竹排，这是当年的交通运输工具实物。可以想像，都城河流密布，舟楫往来，交通运输何等繁忙。那么，如今的“良渚”地名，是否起缘于当初的这座水城？
通过卫星遥感技术，在王城北面的大遮山一带发现多条古代堤坝的影子，经过发掘和年份测定，果然是良渚古城水库堤坝的遗迹。而这个水库的容量相当于3个杭州西湖之大，流域面积超100平方公里。可见当时的水利系统已经相当发达。
我继续向古城遗址公园的纵深走去，经过一块块田畈和一个个荒坡土包，终于来到古城遗址核心区莫角山台地。这里是宫殿区，是全城最高的一块台地，凸显出权力中心的象征意义。当然，宫殿遗址区不可能有任何建筑遗存，只是展出了一块块高台式房屋基地和柱孔，以及一块很大的沙土广场，还有一块裸露的红烧土台基地，是原汁原味的古城遗迹。我好奇地用手去触碰，一种坚硬的感觉从远古传来，这种坚硬的程度不亚于现代的水泥地。
宫殿区东北角的反山墓地，是贵族墓葬群，其中12号墓是神王之墓，墓内共发掘出1200件套珍贵文物，有象征财富和财权的玉壁、象征军权和王权的玉钺、象征王权和神权的玉琮等玉器。特别是代表王权神权合一的玉琮王，其体形之大、雕刻之精美，实属罕见。这块近7公斤重的玉琮王雕刻着半人半兽、栩栩如生的原始神徽，一根根线条比头发丝还细，简直是神来之笔，其精细程度令现代的玉石雕刻家如若不借助现代化设施和工具，根本无法完成。不敢想象在那个时代，是如何创作出来的，如此神作又出自哪位能工巧匠之手？
《周礼》记载：苍壁礼天，黄琮礼地。相必这位拥有玉琮王的神王，是一位能通天通神、一呼百应的良渚部族的最高首领。当然，这类玉琮曾经在江苏和上海等地也出土过，只是体形小，雕刻也没有如此精美，但玉琮上都雕刻着一样的神徽，同属良渚文化。于是专家断言，以太湖为中心的良渚古城，所构建的不只是莫角山台城，也不只是一座良渚城池，他统一和震慑了整个长江三角洲，是浙北、苏南、上海一带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一座万人敬仰的王国都城。
这座辉煌了千年的都城依然摆脱不了兴衰交替的命运，最终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是如何唱响落幕的挽歌，原因肯定是多种和复杂的。但专家们更相信是一次大海侵，是压垮王城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土壤结构中发现一层厚达2米的黄土粉尘，这是水患形成的有力证据。
在景观木栈道拾级而上，我站在宫殿区的高台上举目四望。蓝天高远，大地苍茫，目光流连于北部大遮山和南部大雄山，感慨青山依旧，岁月不老。我想，我现在站立的地方，肯定是五千年前那位头戴羽冠、手执玉钺的神王经常驻足远眺的地方，并也像我一样的视角无数次地眺望过眼前的山峦和他脚下苦苦经营的王城，胸中一次次地涌现自豪。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只是他想不到，五千年一瞬，犹如一梦，一座灿烂辉煌的史前王城，在今天以这样的形式和面貌重见天日，展现在世人面前。他若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