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
岁月缱绻，葳蕤生香。一个春日，我从山阴踏青归来。于青萝书斋入静读书，案头摆着的是“读库”刚刚寄达的《周旋变:出南朝记》。此书上架不足一周，小开本装帧，墨绿色封面上无图案，唯有烫金色书名“周旋变:出南朝记”七字“马陈兵著”四字。封底题一句“南北分裂之时，即彼此周旋之始。”玲珑，雅致。一书在手，瞬间觉绿雨满茏，墨香盈袖。
作者马陈兵，笔名野马，广东潮汕人氏，壮年辞家离乡，游历四方，多半时间客居江南。微信上多有交流，为人为文彰显一个“真”字。观其公众号“异史氏”，诗笔清遒，字画恣逸。见其照片，光头，长髭，似禅定老僧，神态气韵独具，且也喜红尘烟火，妥妥的美食家，著有《潮汕往事·潮汕浪话》，生活中又多趣致相似的朋友，活得通透豁亮。
马陈兵自幼聪慧，饱读史书，多年游历之后，才思敏捷，才智过人。他的诗“鸟在天空过年”“粳米落进食道如春天通过兰亭”很是惊艳，有辨识度，过目不忘。他喜欢画猫，自称猫民代表，画作自成一派，亦庄亦谐。难能可贵的是他对中国文学和学术尤其偏爱。作为历史学者，马陈兵已有很多优秀之作，比如《提头来见：中国首级文化史》《带着花椒去上朝：古杀十九式》《人中吕布“中国养子文化史”》等等，每一本都备受读者青睐。想此书必也是劲骨丰肌，让人痴醉，故第一时间下单，以先睹为快。
马陈兵灵魂里住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秀才，多才多艺。他远活在云间，标榜“我一直让时间属于自己”的史学家马陈兵，不在众声喧哗中对话，而在意态闲雅中独白。守得寂寥，在梧桐月光，或虫鸣鸟歇的风雨之夜，于暖火冷烟里，时不时唤醒一段沉睡的历史。对自己更是严厉有加，三易其稿，又写下一本《周旋变:出南朝记》，不说呕心沥血，也是费尽了心思。
近年来，写历史散文或称史传文的作家，层出不穷，一般都以记述历史事件的演化过程为主。怎么写一本与众不同的书，想必作家是考虑了许久。南朝，是中国历史上四个由汉族建立的王朝统称，上承东晋，下启隋朝，从公元420年东晋权臣刘裕建立刘宋启幕，到公元589年在《玉树后庭花》的陈后主陈叔宝那里谢幕，共二十四帝，历一百六十九年。南朝在中国历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为华夏文明的延续、发展和传播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同时建设、繁荣了建康、江陵、广陵、成都等大城市，促进了中国南方长足的发展。南朝时期的建康城和同时期的古罗马城并称为“世界古典文明两大中心”，以建康为代表的南朝文化，在人类历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
《周旋变：出南朝记》无负这段辉光烁烁的历史。这是一本独特新颖、精到深情之书。读目录可知，本书围绕两个关键词“何所之”和“周旋久”来开枝展叶。书共分为七章，依次为“关键词：周旋人”“南朝的入口”“周旋人散传”“当谢灵运遭遇孔灵运”“千鸭生陈朝”“‘青箱’‘文义’相周旋”“周旋之死”，外加引子“何所之”和结语“周旋有声”。落笔破题，独辟蹊径，如此奇巧、刁钻，如此梳理历史，于我这自认合格的“历史发烧友”也确是第一次读到，实属创见。印证了马陈兵的自述其志：“作为一个学术的角度，‘周旋人’及其周旋登场、快闪退场，之前史家未有人去发现并把它作为关键词拎出来，作为解读南朝社会精神面貌、心理状态以及社会结构变化的特殊视角。以此而言，我这本书完全属于学术创新。以治史而言，这是一个前题，然后再来说其他的东西。”
于改朝换代的动荡不安，波诡云谲的壮阔画卷里，史学家马陈兵用心梳理南朝的历史脉络，着眼于南朝政权运作逐渐由门阀贵族政治向君主集权制和官僚制发展的特定时期，应运而生的连接多方势力、多种资源的周旋人的世路与生途，用文字定格并塑造出南朝历史中一段特殊时期寒门庶族周旋跃升的快闪群像。从站着提前出周旋者陶渊明的“南朝入口”写到后主入进南北一统的“南朝出口”，《周旋变:出南朝记》称得上是史家的考据学、作家的咏史诗，也是一段历史的复原和历代记忆的连接。历史是一条主线，作家先写“然”，再给出“所以然”，让读者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引经据典，阐述透彻，本书称得上是南朝历史的鲜活注脚。
读完全书的感受，是作家治学严谨，清遒有道，矜炼之至，对学术源流的考据与学术问题的论证绝不马虎。无数夤夜，作家挑灯而读，从卷帙浩繁的文献中，披捡两晋南北朝史料，探赜索隐，下笔擒纵自如。事关典故，虽援笔立成，但必交代出处。
除了历史，作家更多的精力似乎花在文化上。“我这本小书其实也是一首诗，历史写作写到底子，是与安身立命的现实勾连与文学情怀。”确实，文史不分家。作家超隽不凡，以凝练生动的笔法，对南朝这段历史进行讲述和解读。经度清晰，维度新颖。有时笔墨雄瞻，有时挥毫绵密。穿针串珠，思路缜密。著的人，不钩章棘句；读的人，不佶屈聱牙。言语谐庄有致，别具特色。钩深致远，膏馥有余。岁华重影，见其襟腑。每一章，每一节，尽写六朝风流，亦可单独来读。
那么文化味在哪里？让我们逐一去寻，第一当是“周旋”，“一个发轫于天文礼乐的高端美词，在两三千年的旧史中一直存在多个义项。”作家从周旋的方式、演变、种类等，何为周旋，周旋为何，周旋之始，周旋之死。以及最终徘徊在理想桃源之外，淹没在时间海洋中的寒门周旋人的奋斗与挣扎，梦想与悲哀，刻画得入木三分。又如对“之式名”这一南朝社会各阶层乍然井喷的“串山楂”似的特殊命名现象，特点的探究，作家通考史籍，深究因果，更重要的是从汉语学术史上去考证。再如对南朝高门甲族和寒门周旋人重视学习文义经史，对隋唐科举制度得以创设和实施的隐匿式伏笔。这种种探案般挖掘而出的文化学识，给我上了精彩一课，这是其他著作绝没有的。
另外如“青箱”和“文义”的定义及其周旋，也娓娓道来，花了不少笔墨。还有很多名人典故，诗人轶事，以及民间方言俚语等等，足见作家是个有趣有味之人，博古通今，史书满腹，又有独特慧眼和见解。作家在叙述雄奇跌宕的战争风云和叱咤驰骋的英雄霸业的间隙，没忘旁征博引，常常穿插一些“趣事”“闲笔”，读来诙谐有味，使内容更加丰富翔实，更有可读性。司马迁慷慨悲歌的气息和班固儒雅博学的味道，隐然可见。
“我的特点，情怀上总体的一种家国叩问，民族气魄。作为学术著作，首先它完全达到准确、严谨，自出新见。学术是一条底线，学术上站得住，再锦上添花锤炼风格。文不害质，质不害文，要文质彬彬。”马陈兵的自述其志，使人想起《古诗十九首》中那磊落洒脱之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在历史与文化中穿行，是民族的灵魂根源所在，也是一个史学家的道义担当。作为史学家的马陈兵确实做到了文质彬彬，然后立言。
这让我想到了同写历史文化散文的余姚籍学者余秋雨，他在《文化苦旅》写到“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里蹀躞，以此为归”。意思是世间千般荒凉景象只是文化的梦幻，迈着小步行走万里，只为回家。“从传说到信史，从文化到社会，华夏国族的形成发展史，正是一部在路上的历史。”一本书何尝不是一次“在路上”？让我们通过激荡心魂的阅读，挽紧历史的手臂，回家！
“我咄咄书空，空出一段中年彻悟——南朝”，再读扉页上的这句，便明了作家的情怀与姿态，也知此书来历和写作初衷。
文脉赓续，弦歌铮鸣。就如唐代司空图所说：“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周旋变:出南朝记》一书，内容丰赡，笔法奇崛，彰显出作家才情和著述文采，把一个人心中的“南朝史”，阳光般剔透地投射到读者的内心，史学价值和文学成就均属高端。
可谓独树新帜，独有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