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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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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何要写故乡古人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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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博览群书       上一篇    下一篇

《黑蝴蝶——故乡古人》 谢志强 著 宁波出版社 2023年3月出版

  ■谢志强

  记得2020农历庚子年,清明节过后,我数了数已写出的小说篇数,有54篇,好像我掌握了一副扑克牌。我知道,到了该与故乡古人告辞的时候了。

  写作是一件愉悦之事,沉浸其中,仿佛穿越到古代,跟人物相处,但写出后,又感到突如其来的疲倦,似乎灵魂出窍。灵魂被带走,只留下虚脱的躯壳,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破碎。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在一间老式平屋里,又暗又冷。我点燃了煤油灯,忽然,惊飞起一群蝴蝶,还是黑色的蝴蝶,微弱的灯光照出了它们的影子,原形的蝴蝶和影子的蝴蝶,像纷乱的乌云一样笼罩着我。我发现自己缩小了,像小人国里的侏儒,是寒冷使我的身体收缩了?还是我返回了童年,变成了小孩?不过,我的意识还处在现在,好像一个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悬浮的灵魂)俯视着越来越小、随时可能消失的小孩。我看见那个小孩,去翻桌上摞起的书,似乎要查找黑蝴蝶的出处。灯光照亮了打开的书,页面一片空白,字都跑掉了。我醒了。走进书房,看见梦中的小男孩翻过的书里(我和小孩翻的是同样的书),那字还在,还有我阅读时画的各种记号,以及旁注、眉批。于是,一只黑蝴蝶如同从梦中飞出来,它落在第一篇上,同时也落在故乡古人的书稿上。故乡古人系列就有了一个书名:黑蝴蝶。

  多年来,我写小说,保持着五六个系列齐头并进的习惯。其中写当代生活的艾城系列,有五百余篇。生活在进行,系列在跟进。艾城是座虚构的城市,多有余姚的影子。故乡古人是突然冒出来的系列,写了汉代至清朝的故乡古人,大多人物是真名实姓。我最初当公务员在市政府大院,大门楼有一块匾:文献名邦。院内有一座世界上最小的山:秘图山,据说是大禹治水时藏治水“秘图”之处。生活在余姚,当然要关心故乡的历史: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是谁?余姚传统文化积淀深厚,是中华民族不可或缺的有活力的一脉。余姚古人,为官多,隐士多。那是有意味的文化现象。其代表人物严子陵之隐,隐成了范儿,王阳明之显,显到了当今。隐与显是两种生存的极致。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存在着对立统一的隐和显。古代余姚人在朝廷为官的甚多,以至明朝有人不断进谏,阻止余姚人入选京官,甚至将此写成法令。不过,屡“禁”却不止,余姚人出去的,好官多,且著书立言者多,皇帝喜欢,隐也不成。许多官在隐与显之间纠结、尴尬。我写官也写民,都是故乡人。取舍之标准,是古今心心相通,不接通就不写。古今共情,源远流长。因为人性中有持恒的情感和精神的能量。我欣慰地发现,所写的人物,在与人交集的过程中,都本能地守护着基本常识。作家应当以文学的方式维护起码的常识和底线,像麦田里的守望者。我写作,某种意义上也是向人物学习。

  记得1984年我结婚的时候,单位给我安排了一间十八平方米的“过渡房”。地处笋行弄的一个三进的老宅,十多家住户。妻子怀孕了,她每天晚上接近零点肚子就饿。婚房里,没有厨具——我们只睡不吃。我就拿着铝合金的饭盒,还用一块厚实的老布包着以便保温,赶去红卫桥(现名为新建桥),平桥上有夜宵摊:馄饨、汤圆。同一条河上,不远的通济桥,是拱桥,也有夜宵摊。每个小摊都有一盏灯。现在回想起来,那就像深夜的一个梦,我走进了梦境,买了刚出锅的馄饨或汤圆——那就是我的“汤圆之夜”。然后,返回途中,踩着巷弄中的石板路,一不留神,石板会翘起一角,溅出积存的雨水,像淘气的小孩玩水枪。这提醒我,可是走在现实幽暗的回家之路上呢。现在那座古桥,还保留着。有一次,我和妻儿走过通济桥,我对儿子说:“你还没出生,就有一个好胃口,你娘每天深夜都要吃一碗馄饨或者汤圆。”我看到发生在清朝年间的一个拾金不昧的故事,是后辈记下的先祖的逸事,那么遥远的时间,还能够得着。我想,有多少小人物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呀。幸亏那位后辈读了书,用简洁的文字记下卖汤圆的先祖。这也是作家该做的事儿。我总觉得我就是那个仓促奔走的失物之人,而那个生活拮据的小摊主,顶着星空,等候在桥上。我一次又一次地走进了“汤圆之夜”,仿佛就是我常去买汤圆的小摊桌,揭开小铁锅,一股白白的热气升起,一个个白白的汤圆浮在沸水上边。已面熟了,我并不知那些摊主的姓名,可是,那位清朝的小摊主的姓名留了下来,叫韩如山。超越时空,仿佛他是其中一位。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成一方文化,也养出相应的文学表达方式,即与水土、人文、时代相应的笔记小说的方法。我觉得,写江南、写古人,笔记小说颇为得心应手、妥帖方便。笔记小说这棵古老的文学之树,像我曾经生活过的沙漠中的胡杨树,一棵树有两种形状的叶子:柳树叶,杨树叶。可谓是风格的隐喻。当代笔记小说的经典代表,汪曾祺写平常性,冯骥才写传奇性。冯骥才祖籍在宁波,却生活在天津,我理解他的《俗世奇人》浓重的传奇色彩。同为天津人的蒋子龙,其笔记小说也张扬传奇性,让我有共鸣的是他的宣言:“到了写笔记小说的时代了。”颇有为笔记小说鸣锣开道的意思。我还是偏向汪曾祺,把传奇往平常里写。那是经历过人生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曲曲折折之后的淡定,见多识广、见怪不怪,对待过往不再是惊奇的人生态度。就像马尔克斯用老祖母的口吻说“魔幻”,魔幻就是日常了。这跟我在新疆军垦农场所见的老兵,过往的岁月,本是传奇,老兵却说:“就那么一回事儿。”可儿时的我却觉得了不起,不得了。老兵系列,写了三部,已出版了一部,还有两部放着。我习惯把写出的作品冷藏,有的已放了十多年。所以,活到这个年龄了,写故乡古人,自然而然有了选择,就采取了笔记小说的方法,弱化传奇性,铺展平常性。笔记小说实在给了我一种表达的方便。有人问汪曾祺小说怎么写,他回答:“随便。”我记住了“随便”——文无定法。随便,是为文的“章法”,也是为人的姿态。汪曾祺是性情中人,为人为文是一致的。

  记得一条河。我生活过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流经一条河,叫塔里木河,被称为“无缰的野马”。它时常会改变河道,有时,奔跑一段,它会消隐,却在另一处突然出现。我儿时听老羊倌说起那条河,他的口气里,仿佛在说一匹野马。我生肖属马,童年的我和那条河很亲近。仿佛那条河在我心中流淌,或者说,我心里奔跑着“无缰的野马”。这就如同我写小说时的状态。我对写“非虚构”(纪实、散文)莫名其妙地抵触,仿佛不愿受“真实”这根缰绳的束缚。而且,对烦琐的考证缺乏耐心,这就是我选择写小说的原因吧。其实,略萨说:“小说是真实的谎言。”非虚构的真实和虚构的真实不在一个层面上。我想起新疆的猎人,一只训练过的老鹰立在猎人的腕臂上,发现猎物——多为野兔,就展翅腾飞,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老鹰俯冲,准确地捉住野兔。写小说,就是在真实的腕臂上起飞。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我宅在家,写出故乡古人系列,陆续发表。我记得,2019年,我读文友徐泉华编著的一套书——《余姚旧志人物》四卷。此前多年,我零零散散搜集过这方面的史料,徐泉华首次集中汇编成册,给我带来了方便(那个黑蝴蝶之梦,梦中的小孩,梦醒的我,翻的就是这套书,还包括多册有关余姚历史的书籍)。他和我有个口头约定,要让他也进一下我的小说,我应诺了。但小说不能随便进。我只得安排他进《后记》了。《余姚旧志人物》就像猎人腕上立着的老鹰——立在真实的平台,飞往虚构的蓝天,以另一种方式捕捉真实的“野兔”。这就是小说了。

  (这是谢志强最新著作《黑蝴蝶——故乡古人》的后记,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