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少膺
《石刻史料新编》第三辑《余姚金石志·金石上·汉三老碑》载:
碑高今工部营造尺七寸,广一尺四寸。横分四列:第一列四行,二十二字;第二列六行,四十六字;第三列六行,三十八字;第四列五行,二十九字。左直书三行,八十二字。藏陈山周世熊家。
《余姚金石志》所载《三老碑》,全称《汉三老讳字忌日记》,材料出《光绪余姚县志》卷一六。是碑全文凡217字,字义奥衍。大意是:三老(董通)生一子(忽)而有九孙。忽七子邯(子南)追远而作祖上名字,注其忌日,并告示后者铭记功德,遵守礼节,切勿犯讳。碑为子南立。是碑自咸丰二年(1852)出土,招致清末民初诸多金石学家之研究,见仁见智,各有贡献。在诸家论叙中,其中对石之最初发见者及出土地存有多说。现就此两问题依次辨析、推衍,兹作考述如下。
《光绪余姚县志》卷一六《金石上·汉三老碑》引周世熊跋:
先君子解组后,卜居邑之客星山下严陵坞,即汉征士严先生故里也。咸丰壬子夏五月,村人入山取土得此石,平正欲以甃墓。见石上有字,归以告余。余往视碑额断缺,无从辨其姓氏,幸正文完好,共得二百十七字。因卜日设祭移寘山馆,建竹亭覆之。
此为《三老碑》发见最早之说,出土地在余姚客星山,为居于严陵坞之乡邑周世熊访得,当时“建竹亭覆之”,以示宝重。周氏随即拓斯刻拓片若干赠散四方,钤“余姚客星山周清泉手拓”,故凡金石家研讨所及也多指周世熊为第一识得此石者。后承其说大致有清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卷三、俞樾《春在堂随笔》卷二、杨铎《函青阁金石记》卷二、由云龙《定庵题跋》、顾燮光《梦碧簃石言》卷一、王懿荣《汉石存目》、傅以礼《有万薏斋石刻跋》等。然《光绪余姚县志·汉三老碑》在引周世熊跋后,又辑俞樾《春在堂随笔》两文,末案曰:
浙东存石此为第一。诸生宋仁山始访得此碑,稔周世熊有金石癖,偕之往观。世熊既得其处,夜即独乘小舟载碑还。朱观察朗然有记叙获碑事。甚详。
案语所谓斯刻之发见另有来历。始得《三老碑》者非周世熊,乃宋仁山也。文中所及“朱观察朗然”,检《光绪余姚县志》卷三《列传十六·朱兰传附朗然传》:
(朱兰)子朗然,字韬夫……衔江苏候补道,赏戴花翎。居父忧,不复出,唯以文字自遣。自先秦逮晋唐名刻,搜葺甚富。日课临摹至十余万字,四体书并擅精能,工题跋,所品量多,出人意表。
朱朗然“记叙获碑”文字今已不传,无法知其端倪。无独有偶,施继常《游源墓述书后》记载:
汉建武二年《三老碑》,千八百余年物矣。同治初陈山周清泉得之丰山。
此书于光绪四年(1878),距咸丰二年出土斯刻去二十六载。《三老碑》之发见除了客星山,尚存丰山一说。
《万历绍兴府志》卷五《山川志一》记:
丰山在(余姚)县西北五里,高一千八百八,广四十里……其上多古冢,有穴可入中室,或宽四五丈,或二三丈,旁皆砖砌,间有二三室者,俗称老人冢。
丰山自古是余姚墓葬之处。又《万历绍兴府志》卷五《山川志一》:
陈山在(余姚)县东北十里,高千余仞。少石,饶草木。远望形卓峭如笔,至其巅则正平。本严先生光故里,先生墓在焉,亦名客星山。山半有华清泉,亦名旋井。旧有高节书院、清风阁、客星庵、陈山寺、丝风亭、灵端塔,今俱废。
又按《光绪余姚县志》卷二《山川》,“其谓之陈山者,宋古灵先生陈襄子孙散处此山之下也,岭曰陈山。”是山因汉严光故里及墓葬所在,又名客星山。“山半有华清泉”。案,周世熊世居是地,其字“清泉”,盖取之于此。由上,无论陈山抑丰山,旧时皆存墓葬。严光本余姚人,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耕于富春。年八十,死于邑乡,“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榖千斛”。时其墓葬宏大,曰“严陵”。旁有村,曰“严陵坞”。然则丰山咸为平民墓,俗曰“老人冢”。故《三老碑》之出土是为陈山、丰山之其中一山,已毋庸置疑。然则上及宋仁山,据民国七年(1918)重修《余姚宋氏宗谱》卷二《列传》辑徐华润《静岚公传》:
公讳仁山,字则安,号静岚。性沉静,承遗业,家计丰裕,遂得一意诗书文艺。擅长翰墨,亦迥超流俗……姚江周氏珍藏《三老碑》,俞曲园金石考评为汉碑最古。此物本在公家蔚秀山,出土后周氏潜致之,始告见。公不惟不与争,并撰记题咏,以志喜吁,是何雅量。
此说《三老碑》出土于蔚秀山。癸卯(2023)新正,我抵余姚,踏访陈山、丰山后,在阳明街道俞建立先生及群立村宋志林书记等人的带领下,考察了蔚秀山。蔚秀山位于今姚城之西。是山不高,攀爬半小时即可达山顶。树木葱郁,岩石怪异。乡贤宋廷桓昔作《蔚秀山记》《蔚秀山赋》及《蔚秀山八咏》,盛赞胜境。宋仁山老宅筑于蔚秀山麓,今尚存。《水经注》云:“余姚故城背巨海,县去海四十里。”余姚自古水系环绕,河网发达;越国水乡,多以舟代车马。《光绪余姚县志·汉三老碑》案语:“宋仁山始访得此碑……世熊既得其处,夜即独乘小舟载碑还。”(已见前)宋仁山居蔚秀山,周世熊居陈山(客星山)。现察蔚秀山至陈山,即宋宅至周家有南线、西线两条水路可走。南线自蔚秀山(宋宅)前之剑河,经蔚秀河、食禄江、姚江、东江,直抵周家;西线自蔚秀山(宋宅)前之剑河,经蔚秀河、食禄江、西江、候青江、中江、东江,直抵周家。无论走南线或西线,均需绕过姚城。倘以水路之便利言之,当日所走应属南线,所历之水道即:剑河—蔚秀河—食禄江—姚江—东江。
蔚秀山时出土汉砖。譬如,刻于东汉永元十年(98)之《昭义砖》,为中国最早的行书实物,是砖即出于蔚秀山麓之群立村。在考察群立村之际,屡见靠近蔚秀山脚处破屋残垣多用汉砖砌成。故于东汉,蔚秀山门户聚集,人丁兴盛。俞樾《春在堂笔记》卷二引周世熊跋:
碑额断缺,无从辨其姓氏。
傅以礼《有万薏斋石刻跋》:“额断,阙姓氏里贯。无考。”《三老碑》因额缺,不辨其原置“三老”姓氏。案,“三老”之官于战国时代魏国始置,至秦代置“乡三老”,两汉增置“县三老”,东汉以后有“郡三老”,并间置“国三老”,以掌教化、伦理、秩序。按《通典》卷一九《职官一·三老五更》:“后汉明帝以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安帝以李充为三老,灵帝以袁逢为三老。”是为“国三老”。清叶奕苞《金石录补》卷三《汉县三老杨信碑》:“汉高入关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一人,此乡三老之始也。”杨铎《函青阁金石记》卷二《汉三老讳字日记》:“《隶释》载有汉故国三老(《袁安碑》)。百官公卿,汉之县令长皆秦官名,然县所辖今不一。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二亭一乡,乡有三老(《百官志》)。凡县各置。”“三老”犹赵翼《廿二史劄记》卷二所云:“三老,众民之师也……尊年也。”是碑开首云:“掾讳忽,字子仪。”《后汉书》卷七六《任延传》:
更始元年,以(任)延为大司马属,拜会稽都尉。时年十九,迎官惊其壮……时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乱江南者,皆未还中土,会稽颇称多士。延到,皆聘请高行如董子仪、严子陵等,敬待以师友之礼。
王莽时期,黄河流域陷于大规模战乱,北部边疆又受到匈奴之威胁,西南、西北、东北先后出现诸多割据政权。江左安定,故中原人士纷纷避难南下。史料除上及之董子仪,另有《晋书》卷九一《儒林传·范平》:“范平字子安,吴郡钱塘(今杭州)人也。其先铚侯馥,避王莾之乱适吴,因家焉。”同书卷九四《隐逸传·韩绩》:“韩绩字兴齐,广陵(今扬州)人也。其先避乱,居于吴之嘉兴。父建,仕吴至大鸿胪。绩少好文学,以潜退为操,布衣蔬食,不交当世,由是东土并宗敬焉。”案,《光绪余姚县志》卷一四《古迹·汉》“严陵坞在客星山下”条:“韩性《五云漫稿》谓子陵避王莽之聘隐居邑之东,偏今墓道所在,即其隐居之所然,则严陵坞当定在客星山下矣。子陵辞伪新聘命不载于《后汉书·本传》,而见于《三国志》注,世徒知其不事故人为高节,而不知其抗命伪朝洁身。古迹者,睹山高水长而可兴矣。”严光避光武事既见之《本传》,但不知其亦避于王莽而隐迹于陈山(客星山)。董子仪上代于王莽伪政之际迁居会稽,后天下稍定,“避乱江南者皆未还中土”。如董氏辈世居会稽。余姚时为会稽属县。碑云“讳忽,字子仪”者,乃董子仪也。周世熊跋注:“吾邑董氏,盛于汉代董昆、董春、董袭,见《太平御览》《北堂书钞》注引《会稽典录》。谢承《后汉书》《会稽先贤赞》诸书。”董子仪事除上见《后汉书》,另见《东观汉记》卷一五、《通志》卷一六九、《后汉书补逸》卷四、宋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卷上《牧守》、《嘉泰会稽志》卷二《太守》、《太平御览》卷二四一《都尉》、《册府元龟》卷六八七、《牧守部·礼士》、明欧大任《百越先贤志》卷二《顾奉公孙松传附董子仪传》:
郡有高士董子仪,会稽都尉任延敬待以师友之礼,是以郡中贤士大夫争往官焉。
董子仪与严子陵咸为越中高洁之士。于董通而言,以子仪聘为郡中属官,则通乃“郡三老”;倘从“掾讳忽”之“掾”推敲,此“掾”指县掾,抑通乃“县三老”。
由上,于蔚秀山群立村多发见汉砖一端度之,“三老”董通颇有可能居于此。“三老”是为望族,门户拥有一定财力,子南辈能于此营墓树碑。陈寅恪云:“吾国中古人士,其祖坟住宅及田产皆有连带关系。”斯为中国古代农耕社会宗族环境之状态,于汉代即形成。从今余姚群立村发见诸多汉砖揣测,董通之族望、家业即于是地,祖墓在蔚秀山。文献与实物互相印证。《三老碑》之发见非前人所谓在陈山抑丰山,指为蔚秀山,是为合理;初识者推宋仁山。周氏后来作跋,无意或有意隐去宋仁山事,乃文人之故作狡狯,不足据证。
关于《三老碑》尔后之命运,《光绪余姚县志》引周氏跋:“辛丑之乱,贼火吾庐,亭相去稍远,得不毁。事平,碑仆于地,旁甃汉晋砖数十,如灶突然。盖贼用以作炊者,石受熏灼,左侧黔墨,而文字无恙。凡物隐显成毁,固有定数。此碑幸免劫灰,先贤遗迹,赖以不坠,知海内好古家同此愉快也。”继之斯石经历,清吴昌硕撰《汉三老石室记》已述其详,不复赘叙。
1922年,《三老碑》由西泠印社建石室珍藏于西子湖畔,成为“镇社之宝”,至今已百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