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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老家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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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李郁葱

  前不久,我陪父亲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说起来就在四明山下,但其实对于四明山,我基本上是陌生的,更多的印象来自于书本。孩童时,有过去山上的经历,但记得不特别清楚,四明山对孩子而言,过于广阔了,像老家,说是属于四明山区,如果站在村里,是不会感觉到处于山地的,而只有身处宽阔平原的感觉。

  奇怪的是,虽然路不远,每每都会念及,但去的次数并不多。每次去,心里都会把它当一件大事来看待。老家就像是一座在风中空出了的巢,漏下了过去的斑驳之光,它是记忆里的符号,一个隐秘的地址:我可以通往某种温暖之处。

  从余姚的市中心出发,十分钟是如此短暂,一下就到了老家。在我的记忆里,幼年时去一趟余姚要走很长时间的田野小径,泥泞的小路两边都是水稻田,有沟渠把路和田隔开,而沟渠边上的田塍上,往往种植着扁豆、茄子等蔬菜,每年一到时节就会花绽娇艳。即使没有人打理,也会有狗尾巴花等野草摇曳,而野花灿烂,野果子晶莹诱人。

  余姚城区和老家之间的距离,说是有20里,但从田野里拐来拐去,还要过两座桥,其中一座是闸门,我总是对水闸有着奇怪的念想,当它落下的时候,那些水就被隔断了,对闸门而言,抽刀断水水更流并不存在,所以那个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忧愁。那个时候走着走着,短短的腿很快就走不动了,我大抵就趴在母亲的背上了,那种感觉是温暖的,犹如贴着土地,有时就会在母亲的背上睡着了。

  母亲二十多年前(2002年)脑溢血,此后瘫痪卧床十年,如今离开我们也已经十余年了,我也早过了知天命之年,但那种温暖却从没有消失过,就像我去扫墓时,墓碑镌刻的照片上母亲的笑容宛然。母亲脑溢血那年,我儿子刚2岁,孩子是敏感的,我想他那段时间应该陷入了一种迷茫:最疼爱他的人突然间变得遥远了。

  这也是天命之一种吧,人生就是生老病死的轮回,而这是儿子生命中第一次面对失去,他不得不去面对。有时,你只能正面去看待这些事,没法回避,哪怕直视会灼伤内心,而你就慢慢勇敢起来了。

  而老家曾经在我眼里高大的房子,现在变得低矮而狭窄,因为长年不住人,显得有些破败和凋敝。房子是需要人住的,它需要人的生气滋养,一旦少了人间烟火气,这房子就像被抽去了魂。站在房子面前,父亲显然有些伤感,他年已耄耋,当年从这里读书出去,然后留在了城市,仿佛破茧,但这祖宅相当于他暗处的胎记,总是在不留神处提醒着他。于我也一样,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它显现出来,会提醒我们的来处。

  只是父亲的记忆会比我更加深厚,就像泉眼,挖得越深便越会涌出甘冽的地下水,但我们并不交谈相关的话题。成年后的父子关系往往会显得沉默,又有一些默契,这种关系在我和儿子这里现在也是如此。

  祖宅位于东厢房的一角,从属于一座江南大院,和它一街之隔的就是这个村的祠堂,现在是当地的文保建筑。说是街,其实非常的狭窄,也就两米多点的宽度,但都是那种方方正正的青石板,下雨天时,一脚踩下去,泥水便会溅出来,一不小心就会溅到裤管上。祖宅没有成为文保单位,大概是因为已经残缺,同时它所涉及的住户又太多了。

  每次站在这大院的屋檐下,心里就有鲁迅先生在小说里所写到过的念头出现:原来祖上也曾经阔过。这大院里当时住的都是不出五服的血亲,现在除了几个老人,大都搬到外边住了。大院里住的人具体的关系颇为纠葛,我一直弄不太清楚,都是属于李姓一脉,辈分从名字的排行中可以窥见端倪。到了我儿子这一辈,因为取的是单名,这蛛丝马迹也抹去了。如果大院里的人在异地邂逅,大概需要找很多把钥匙才能打开通往故土的门。

  这个村叫做应家闸,但居住的多为李姓,少年时我颇为奇怪,暗自在私下里有很多揣测,以为是应姓没落之后被李姓取而代之,这在很多地方的村庄上演,但后来查阅地方志时,发现这想当然完全是南辕北辙了:应家闸和它所相邻的另两个自然村花门头(也称花门渡,花门头疑为口语)和湾头一样,同为李氏聚集地,为同宗异支。

  花门头比应家闸更为人所知一点,迷迷糊糊记得有人说过,越剧《碧玉簪》中的李阁老是花门头人。不过这个谁晓得呢,那些走村访户说书人的嘴哪里能当真,就像我们的民间故事都能够互为镜子,这个人的故事和那个人的故事是可以相互代入的。

  而湾头顾名思义,就在河道的拐弯之处,它和应家闸相邻,以前走过去也就100米左右,两个村像是肩并肩的兄弟。现在两个村被新开拓的柏油马路所隔开,靠近河湾的那一头据说是一个大型货运码头。

  我读小学一年级就是在湾头的村口,那座学校的校舍还在,现在变成了一个仓库。甚至学校外面的旗杆还在,我那个时候上学,常常口袋里塞满了年糕胖,一边走,一边看着旗杆,旗杆越来越高,学校就到了。 

  应家闸的得名不是村民姓应,而是因为太祖婆李应氏。一个在这座村子被后人所淡忘,但其实不得不提的女性。她姓应,豆蔻少女出嫁到了李家,她的家教应该是颇好的,家境也应该是颇好的,这从她后来的举止中可以看出:李应氏勤俭持家,把李家料理得井井有条。

  当时是完全的农业社会,面朝黄土背朝天,人们要靠天吃饭,而村前的洋溪河,天旱时没水,天涝时洪流滚滚。李应氏心善,便动了建闸调节水利的心,这至少可以看出两点,一是这个女子有见识,二是她在李家处于主心骨的位置。

  李应氏开始筹资,若干日子后,村前的洋溪河建好了一道水闸,造福一方。村子周边的人感念于她,所以才有了应家闸这个村名。

  良善和感恩,在这个普通的村名中体现了出来,李应氏做到了很多男性都不能企及的成绩。我有时候想,我的故乡有着非常好的民风,这闸是这个善良所倡议,那么功劳便归于她。

  我少年之前生活在这村庄里,和那时候的大多数人在那个年龄段所经历的一样,天空既广阔又狭窄,而所谓的世界,在我的实际理解里就是这些房屋、田野、河流,和我认识的人,这让我对远方充满了好奇:远方是地域的,也是时间的,比如我总是会幻想,我是谁谁谁的后裔,祖先的荣光仿佛能给我们加持,而那个时候,小朋友间的争吵也想从祖先这里比个高低:我姓李,我是李世民的后裔,而你的姓都是小人物,没有出过皇帝,没有出过宰相,没有出过万人敌……但渐渐成年,渐渐对这些念头不再热衷,有时看到有些寻踪的信息也就一笑,一个人在时间中能确立的,其实只是他的个体,他所做的努力和他所做成的事。

  所以,对于家谱的遭际,我得知后略有些惋惜,但并不觉得遗憾,也许这样也好,在某个冷漠的角落里,这叠纸静静躺着,直到化为尘埃,那里面的名字,如果当他们是肉体的时候,也许曾让人激动或仰望,或让人唾弃和厌憎,但现在都不再重要,和世界上的多数事物一样,终点就是被遗忘。

  我的内心,对太祖婆李应氏有着孺慕之意,这样的女子,以这样的方式流传下来,甚至于命名了一座村庄,这才让人惊叹。

  就像木制的楼梯在岁月中消沉,现在只要一抬腿,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是衰老的回音,从遥远处传来。屋檐还能挡风遮雨,瓦松依然点亮在我们所推开的窗外,而楼梯已经颓废得吱吱呀呀,这窗是打开幼年远游思绪的不二法门:有星辰,有浮云,有奶奶的溺爱和她所讲述的故事,也有我内心所向往的蜃楼。

  无论是人和物,这种衰老或许是不可回避的。我曾经在祖宅所熟悉的那些亲戚,他们后辈中有出息的,要么都住到了城市的楼房里,要么在这个村庄审批了另外的地界造房,一幢幢小别墅的模样。即使是那些能力有限的老人,也都住到了新农村建设统一规划的多层建筑里,舒适得很。

  这大院,多少像是蝉脱壳后留下的蝉蜕,虽然还紧紧巴在树干上,却已经把灵魂释放出去了。

  有时候,我们需要一种返回。正如这次陪父亲回家,是我向童年的一次洄游:在水面波光粼粼的碎片中,越过数十年的光阴,我打捞出一缕缕的月光,或者仅仅是一缕月光虚无的气息,但我拼出了一轮完整的悬挂在时间之初的月亮,它一直悬挂在属于我个人的空间里。这就像那个时候得到的万花筒,它真是一件神奇的礼物:从小小的孔洞里望进去,握筒的手稍稍挪动,镜头就会组合出无数的图案,这些图案是象形的,这些图案是猜测的,这些图案是虚幻的,这些图案又是真实的……

  (作者系著名姚籍作家,现供职于杭州日报报业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