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解放
家乡是余姚传统茶叶产区之一,位于鹿亭海拔五百多米的高山顶,因山高林密,气候温润,雨量充沛,土壤肥沃,正是适宜高山茶生长的自然环境,出产的茶叶肥实厚重,色泽翠绿,香高味醇。清代时山民已采摘“野山茶”制成“条干”去市集换米、盐,到民国时茶叶虽获推广,但当时国民党反动政府横征暴敛,投机商人操纵市场,蓄意压低茶价、哄抬米价,茶农难以维持生计,便有“一斤茶值一斤米,不卖饿肚皮,卖了出眼泪”的苦叹。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高度重视山区农业,鼓励茶农扩大茶园规模,推动机械化制茶,极大鼓舞和调动了山区人民发展茶叶生产的积极性。“一粒茶七粒米,山里人笑眯眯”。茶叶成了山区农户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脱贫致富的支柱产业。
早年家乡主要出产“珠茶”,这是绿茶中“圆炒青”的一种,加工后外形呈颗粒状,宛如圆珠,遂称“圆茶”。据说此茶品最早起源绍兴平水镇,故又叫“平炒青”,精制成出口茶则名“珠茶”或“平绿”,有“绿色珍珠”之誉。
每年清明至谷雨间,雨过天晴,雾气弥漫,山坡上起伏的茶园呈现蓬勃生机,满眼望去犹如绿波浩荡。男男女女簇拥着一垄垄茂密的茶树丛,两只手像鸡啄米般忙不迭采摘嫩绿的芽叶,嘴上也不闲着,时不时刮起阵阵笑闹,或哼唱越剧和小调。
采摘茶叶一般以“一芽两叶”为主,也兼采“一芽三叶”和幼嫩的“对夹叶”,但尽量避免老叶、“蕻梗”、茶籽混入,怕影响品质。摘满后用箩筐、竹篮挑回家(也有直接挑至茶厂),撒在竹簟上阴晾“摊青”,以便散去潮气和露水,也防叶片挤压、日晒造成“烧焦”。之后送去茶厂加工。
那时候各村均有茶厂,制茶时节灯火通明,机器“轰隆轰隆”昼夜响不停。珠茶的加工通常分三道工序,即“杀青”、“揉捻”、“烘炒”,具体按六个步骤操作。“杀青”时将鲜叶倒进杀青机闷三四分钟,待水蒸气排出再揭盖抛炒,至叶色变暗绿,茎梗柔软。接着进行“揉捻”,目的破坏茶叶细胞组织,挤出汁液附着于叶面,以增进茶汤浓度,也为茶条造型。“揉捻”有专门的揉捻机,状如碾盘,由揉桶和揉盘(莲花座)组成。揉桶装上摊凉的半熟软叶,掩下盖头,一按驱动电钮,便贴着揉盘表面的莲花齿“嗦嗦”地旋转起来。经不断来回揉搓,茶条紧缩卷曲。然后进入“烘炒”环节。先滚“二青”,把卷叶放“二青机”火烫的滚筒内上下翻滚,连烘带炒;随后更换铁锅,按小锅、中锅(也称“对锅”)、大锅“三步走”的顺序,依次翻炒,直至茶叶变得紧实圆亮,香气扑鼻,才算大功告成。
茶叶制成后挑回家还需“筛分”,来完成品质分类。筛茶不比筛稻米那般随意,须请有经验的老茶农上手,他们端着不同筛号的竹筛具(唤作“茶筛”),动作轻快,力度适中,边抬边转动筛子,熟练地像耍杂技。油亮的茶珠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又仿佛波浪跳跃,有节奏地发出“嚓哒嚓哒”的旋律,末子、碎渣或细粒钻过筛眼纷纷落于团匾。“筛分”完毕,碎末子、莲子大小的“茶蛋”和带明显“烧疤”的残次品,照例留作自用,成茶则装进白布袋,约上同伴挑着翻过山岭赶往乡茶站(茶厂)出售。装茶的白布袋统一定制,又长又厚,经久耐用,外面写着斗大的“茶”字,有的还印了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以后山坡上要多多开辟茶园!”
随着市场需求和人们消费观念的转变,二十多年前,家乡红火了半个世纪的“圆炒青”绿茶正式停止出产,而转产经济价值更高、炒制更简单的“扁炒青”绿茶。刚推行的几年,通过“贴牌”“傍名牌”的销售模式和运用人际关系推销“人情茶”“关系茶”的方式,曾兴极一时。但久而久之因缺乏质量意识,无自主品牌,也不懂运用现代营销新手段,已不具备市场竞争力。为此,乡亲们正积极寻求新的破解之道,趁当前实施乡村振兴的战略机遇,加快推进山区茶叶转型升级。
好山好水出好茶,高山茶香飘更远。相信不久的将来,家乡的高山绿茶,一定可以实现蝶变跃升,迎来更加美好的发展前景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