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干成建
二外婆是母亲的二婶。上世纪50年代后期，舅舅从部队转业在绍兴一家国企工作，随后把外婆和舅妈接去了绍兴，由于舅舅的叔叔已经亡故，又没有子嗣，老家留下了二婶一人。可惜外婆到绍兴后没几年也去世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所以打小见到的只有二外婆。
二外婆是做裁缝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年冬天，她总要来我家做几天衣裳。她个子瘦小，由于干活时低头弯腰，背有点佝偻。她给我的印象是不苟言笑，始终低着头自顾自默默地做活，有邻居串门进来观看，她也懒得答理，就是吃饭的时候，也不说一句话。她戴着一顶黑色的绒布帽，耳朵上面有两个圆球，我看过大队文宣队做戏时地主婆就戴着这个帽子，当时傻乎乎想着二外婆解放前是否也是个地主婆。
我喜欢看二外婆做活，她缝针时，戴上一副老花镜，低着头抿着嘴，心无旁骛，穿针引线如飞一般，这种速度我在母亲那里从来没有见过。我还爱看她用熨斗烫衣服，这是一个陶土烧制的灰色熨斗，里面烧着红红的炭火，二外婆摊平缝制好的衣面，端着盛水的饭碗，把一口口清水喷洒在上面，然后拿起熨斗慢慢地烫平过去，潮湿的布面发出丝丝的声音，一股股蒸气随之散发上去。熨斗烫过后，布面平整光洁，棱角分明，漂亮极了。
由于年前的日子里，二外婆的活儿预约得满满的，所以晚上点起油灯盏继续做活。母亲帮忙，我在旁边陪着，等到收工一起上楼睡觉。二外婆和我们睡在一起，她与母亲一头，我睡另一头，当她脱下衣服坐在被窝里的时候，看着我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其实此刻二外婆已经非常疲倦了，笑过之后便钻进被窝蒙头睡觉。
二外婆家离我们有五里多路，所以七八岁之前我从未去过。一直到上小学之后，每当寒假里绍兴的表哥带着她的两个妹妹来我家过年，按照舅舅的嘱咐，正月初头必须去二外婆家拜年，因此母亲和大姨妈约定，初二这天大家一起去拜岁。
记得第一次去是父亲带着我和三个表兄妹，从村庄后面的大古塘一直往东走，到一个叫“城建司”的凉亭，家住前面村庄的大姨父带着他的两个孙子已在那里等候，我们跨过凉亭东面的一座小石桥往北而行，这是一条宽敞的泥路，两边时常出现狭小的河流，一路走去经过好几个村子，到了一个“半海地”的小村庄，这就是二外婆居住的地方。
二外婆的房子就在道路西边，此刻她已站在笆门口迎接我们。“娘娘好！”两个表妹率先奔过去扑进她的怀里，她笑着牵在手里带我们走进院子。
这是两间草房，前面一片绿茵茵的菜地，四周是连排的小毛竹，筑成了天然的篱笆，门口道地上长满了荠菜，连檐沟里和阶沿石缝间也都生长着。西间是堂屋，前有大檐头，东间全部是室内，南半个灶间，后半个房间。虽是草房，但整洁美观，顶上的稻草似剪刀修葺过一般，墙壁石灰粉面，几乎找不到顶点剥落的斑迹。堂屋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周边四条长凳，红漆光鲜亮丽如刚刷过一般。靠中间墙壁一张小方桌，上面摆放着十来只漂亮的茶杯，每只杯子的底下有一块布垫。
灶间外面是一只大水缸，盖板上放着许多洗好的菜肴，灶间门正对檐头。二外婆系着黑色的围裙，里外奔忙着，一会儿打水一会儿拿菜，来回几无空手，她知道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叫来了娘家侄儿帮忙烧火。今天的二外婆彻底换了个人，一改往日的沉默孤言，郁闷寡欢，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激情和喜悦，每次走出门来，对着檐头玩耍的我们满脸笑容，看到熟人在笆门口经过，热情主动地打着招呼，说到今天是侄孙外孙们拜岁的日子，是那么兴高采烈。是啊！今天的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和周围的婆婆们一样自豪，也是儿孙满堂，享受着天伦之乐。
二外婆还是个烧菜高手，她把拜岁饭做得精致丰盛，八个满满的冷盆，有我们小孩子最爱吃的虾片、肉松、毛蚶，还有削了皮的荸荠。她备制了肉皮、蛋包、鸡杂、鱼丸、鳝丝、豆腐皮卷，做成一碗又一碗汤糊，还有荠菜炒年糕、慈姑炒鸡爪、扣鸡、扣肉等等。在这些美味佳肴里，我最喜欢炒鸡爪中的慈姑和扣鸡扣肉下面的黄鱼鲞。这慈姑是二外婆在园地前边水沟里自己种的，形状宛如一个个小勺子，又圆又扁，而且都是在下霜之后挖起来，其味甘甜。至于黄鱼鲞，是她托熟人专门从舟山那边买来，货真味实，那独特的香气和咸味让人陶醉。还有最后的一碗甜汤糊，她用苹果、荸荠切成小丁，加上金桔饼、红绿丝，把色香味做到了极致。
每一碗烧好的菜都是她亲自端出来，而且经常问一句：“味道好吗？”当我们回答“太好吃了”的时候，她总会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还不时地督促我们放开肚子吃，一碗都不许留下。
可想而知制作这么多菜肴，在年底的日子里，耗费了二外婆多少时间和精力，她把对后辈们的关爱全部倾注在这些菜肴之中，今天又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们。这些天的辛苦也是她一年中最快乐、幸福的时光，虽然短暂却使她永久留恋。当我们吃过甜汤糊离开桌子的时候，她才和侄子一起过来就餐，也许是太兴奋了，她破天荒地倒满一盅老酒，和两位侄女婿碰起杯来。
临走之前，二外婆又为我们烧好了汤圆，这些汤圆是她大清早包裹的，个头小巧玲珑，用白糖、黑芝麻、桂花加鸡油做的馅子，每一碗六个，让我们吃得意犹未尽，如此美味的汤圆，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情有独钟。
最后二外婆分给我们每人一个小布包，袋口用一条红线串扎起来，里面装着麻酥豆糖等糕点，还有两角钱的拜岁钱。我们喜滋滋地拎着小布袋，在笆门口与二外婆依依惜别，并且走一段便回头望她，此时已有好几个邻居婆婆站在一起，她一面目送着我们，一面与那几个婆婆说话，心情异常激动，还不停地打着手势。当我们走出村庄，道路往西折了个小弯，再回头已望不见二外婆了，但我相信，此刻二外婆仍然站在笆门口，仍然远远地目送着我们，仍然和那几个婆婆一起畅抒着今天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