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仲光
清晨，漫步在姚江南岸，偶遇一位长者与我结伴同行。
长者七十挂零，除了额头上有些皱纹和两鬓少许白发，腰板笔挺，步伐稳健，整个身子骨看上去很硬朗。我们边走边聊，热情且健谈的他时而神采飞扬，时而若有所思。
他告诉我，他是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老余姚”，在江南一带住了整整五十个年头，虽已搬到城外，但心还在这里，舍不得离开。平日里，只要有空，他就会往这里跑，站在桥头，看看江南直街（南雷路），看看龙泉山，看看姚江。这里有他儿时的记忆以及旧时的柴米油盐，有隔壁邻舍的张家长、李家短，刻在骨子里，永远不会忘记，也不想忘记。只可惜，那些老房子、老弄堂、老墙门不见了，那些老邻舍、老熟人也不见了……
也许，人到了一定年纪都喜欢回忆。说起往事，他似乎有点激动，印着岁月沧桑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他指着江北岸一排新修缮的临江老房子和复原如初的“石蛋路”，话匣子像节制闸放姚江水一样，一下子打开了。
以前，这一带最有味道了，地理位置独特，风景秀美，还有众多人文古迹。龙泉山上有龙泉井、子陵亭、阳明亭、舜水亭、梨洲亭、中天阁等等。山的南麓有始建于东晋年间的龙泉寺。姚江，与龙泉山相依相偎，像一对恩爱的夫妻守护着自己的儿女。通济桥气势雄伟，桥的北面则是舜江楼，一楼一桥构成“长虹腾空，跃阁镇流”的景观，庄严而典雅。桥的南首原来是江南直街，一日又一日，演绎着岁月的变迁。
他指着江边的老房子说，这里原来有许多店铺，卖腌菜缸的，卖扫帚、畚斗的，卖包子、馒头的，还有供客人过夜的“宿夜店”。
这一带原来还是个商埠。江的南岸是个很大的马路市场，每天人来人往，码头泊满船只，而且季节性很强，西瓜上市时有西瓜船，冬瓜上市时有冬瓜船，春菜上市时有大批的雪里蕻。每到捕鱼季节，江面上都是渔船，叫卖声此起彼伏，而那些水产既新鲜，又便宜。他用手比划着，带鱼雪白，新鲜的大黄鱼只要二角六分一斤。如果想多买几斤，可以直接跳下船去买，会更便宜，当然到船上买的多数是那些小商贩。
江北岸的东西也很有特色，特别是春忙时节，会摆上青菜秧之类，还有扫帚、畚斗、饭篮等，真是应有尽有。
城里人喜好清静而优雅的环境。夜幕降临，这里会聚集一些人，或男女青年站在桥上，一边欣赏江上的点点渔火，一边谈情说爱；或三五老头坐在江边，吹着习习凉风，喝茶聊天，打牌下棋。
一座桥，一幢楼，一条江相隔，两个河岸，两个市场，犹如北宋绘画大师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长者因这份意境陶醉，我也被感染了。
呢喃中，长者透露出留恋、感慨。他说，这些都是梦里的事了。
他指着车来车往的南雷路说，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最近十年，余姚变了。马路一条比一条宽，楼层一幢比一幢高，三江六岸积极进行环境整治，老百姓不愁吃、不愁穿，口袋里装满了钞票，生活过得比蜜甜。生活好了，最关心的便是健康的身体和愉悦的心情了。
听说晚上我要去龙山剧院看戏，他眼睛一亮。他说，余姚是文献名邦，老祖宗留下了许多宝贝。2008年6月，姚剧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此，姚剧不只是余姚的宝贝了，更是国家的宝贝了。
他还说，自己从小就喜欢看戏，是一个看着余姚滩簧长大、哪里有戏就往哪里跑的“戏痴”。他扳着手指头，数着熟悉的戏名。《半夜鸡叫》《打窗楼》这些老戏文他都看过，《五月杨梅红》《浪漫村庄》《童小姐的战场》这些新戏也看过。前几年上演《王阳明》《严子陵》，广告才贴出，他就急急忙忙地到窗口排队买票了。他说，过去看戏文是赶闹热，现在看戏文是寻“老底子”的味道。熟悉的滩簧曲调，熟悉的家乡土语，一走进剧院，一股浓浓的“余姚味”扑面而来，他特别享受。
他曾在报纸上看过一些关于姚剧的文章。他感叹，小小的县级市能有个唱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剧种，保持着原汁原味，还推陈出新，好戏不断，真不容易，一定要保护好、传承好，这是余姚的文化，更是余姚的名片、底气、灵魂。
新的市公共文化中心大气、时尚，富有现代化气息，老百姓都为余姚有了这么一座标志性建筑而感到自豪。虽然我们这代人已经习惯在龙泉山下看戏了，舍不得离开老剧院。但时代在进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我们得到新的地方寻“老底子”的味道了。
长者渐渐走远了，我还留在原地，反复回味：“文化真是余姚的名片、底气、灵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