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纳新
最近，中国考古学界重量级著作《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马衡卷》《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谢伯殳卷》由中华书局出版，这是故宫博物院整理院藏殷墟甲骨的学术成果。
故宫博物院建立于1925年，是中国最大的古代文化艺术博物馆，收藏有186万余件历代珍稀文物，殷墟甲骨文是众多瑰宝中的一项，院藏殷墟甲骨共计21395片，收藏量居世界第三，仅次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和台湾“中研院”史语所。这些甲骨，部分散见于《铁云藏龟》《殷墟书契前编》《战后南北所见甲骨录》《谢氏瓠庐殷墟遗文》《甲骨文合集》《甲骨文合集补编》等书，大部分从未刊布。为尽快完整、科学地向社会公布这批院藏殷墟甲骨，故宫博物院专门成立了“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整理与研究”项目组，由王素、韦心滢、卢岩、杨杨、韩宇娇等学者按藏家进行整理，并于2014年成功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
马衡与故宫有着不解之缘，1933年7月临危受命代理故宫博物院院长，1934年7月至1952年任故宫博物院院长。《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马衡卷》包括故宫博物院藏马衡旧藏甲骨和北京大学图书馆藏马衡辑《甲骨刻辞拓本》两部分，后者又分为《凡将斋甲骨刻辞拓本》和《国学门甲骨刻辞拓本》，作为附编。
与它一起出版的《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谢伯殳卷》，包括故宫博物院藏谢伯殳旧藏甲骨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藏谢伯殳等旧藏甲骨两部分，后者为附编。本卷分三册：前两册为故宫博物院藏谢伯殳旧藏甲骨，共523片，除去缀合，编为516号，其中无字甲骨6片；第三册为华东师范大学藏甲骨146片，除去缀合，编为140号。第三册所收是华东师范大学收藏的全部甲骨，谢伯殳旧藏为最大宗。
谢伯殳，名棨涣，字伯殳，号庸斋，又号瓠庐，以字行，余姚泗门人，清末著名银行家、中国通商银行华人总经理谢纶辉之孙。他毕业于澄衷学堂、上海圣约翰大学，曾任中国通商银行虹口分行副经理，上海美大火油公司、绍兴大明电气公司董事长，中央信托公司、光华火油公司、华美烟草公司、开成造酸公司、环球铁工厂等多家公司董事，以及民丰造纸厂监察人等职，喜好书画、金石收藏，与硕儒沈曾植及篆刻名家王福庵、陈巨来等交往甚密，是著名的实业家、收藏家、慈善家。他一生收藏并研究金石、甲骨，新中国建立后，其旧藏甲骨大部分为故宫博物院购藏，小部分藏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
谢伯殳旧藏甲骨最早为学界所重，缘起于甲骨学家胡厚宣在《五十年甲骨文发现的总结》中提及的1945年12月在琉璃厂西街路南富晋书社购得的《谢氏瓠庐殷墟遗文》拓本集，扉页上钤“曾藏姚江谢伯殳家”朱印，收录甲骨原拓550片，是当时数量最多、质量最精的一部私藏甲骨拓本集。此后，该拓本集中的一部分珍贵甲骨被胡厚宣收进《战后京津新获甲骨集》。郭沫若与胡厚宣在编辑《甲骨文合集》时亦视它为重要文献。《谢氏瓠庐殷墟遗文》为我国的甲骨文研究、著述打下了重要基础，是中国甲骨文研究的基础文献。1979年，日本学者松丸道雄在东京汲古书店重印该拓本集。
2017年，故宫项目组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合作，对华东师范大学所藏谢伯殳旧藏甲骨进行了详细的研究、论证，一致认为其对中国史及古文字研究具有重要意义，决定将两处甲骨合璧出版，不仅使谢伯殳旧藏甲骨面貌更加完整，而且方便同源甲骨的缀合研究，以求最大程度复原谢氏甲骨全貌。
2020年初，经过故宫项目组学人数年的努力，马衡、谢氏瓠庐收藏殷墟甲骨的研究书稿即将完成。曾经，学界虽知谢氏甲骨，而久惑于“谢氏瓠庐”所指何人，有史学家谢国桢、《逸经》主笔谢兴尧、实业家谢伯殳等多种说法，即使后来考证为谢伯殳，也未能详其生平。正当项目组困顿于书稿已成而伯殳先生事迹难详之时，深切关注外公遗藏甲骨整理研究的谢伯殳外孙、上海社会主义学院副调研员卢锋于2020年6月下旬特意赶到外公故里余姚泗门进行外公家世及其生平的寻访。他参观了谢氏大宗祠、谢伯殳祖居“泰和里”、成之庄等人文点，还通过泗门科举文化博物馆馆藏文献，找到了外公的家族资料、外公的祖父谢纶辉参与创办三乡诚意高等小学堂时的书信以及外公写给学堂首任堂长谢家山的书信原件，基本厘清了外公的家族脉络、人物关系与生平事迹。在卢锋的帮助下，故宫项目组获得了更多的珍贵材料，了解了瓠庐先生的家族情况与人生轨迹。为此，故宫项目组特意在《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谢伯殳卷》的前言中记录了卢锋回浙江余姚寻根问祖并提供珍贵材料的详细情况，并致谢。
2022年12月，《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谢伯殳卷》正式面世，收录的甲骨很多未见著录。卢锋在微信朋友圈激动地写道：“刚刚收到故宫博物院古文字研究所王素所长（研究员、项目组主任）、韩宇姣博士（甲骨文专业博士后、项目组成员）、杨杨老师（项目组释文组成员）托付中华书局送到的《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谢伯殳卷》，睹物思人，外公谢伯殳先生的音容笑貌仿佛跃然纸上，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外公谢伯殳一生研究金石、甲骨，他的殷墟甲骨收藏与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齐名，深为考古学界所重……外公一直以姚江谢伯殳行，对家乡也一直感恩回报，直到1952年仍然是姚江初级中学（余姚县民办姚北中学）董事会董事。”
谢伯殳是位非常热爱家乡的姚籍儒商，虽然他从小在上海长大，读书、从业也在上海，但在家中长辈的影响下，他回报家乡的善举从未停止。1946年，抗战时期曾任长沙兵站医院院长的李家骥回到泗门，看到家乡医疗条件落后，决心创办一家中西结合的医院，但苦于资金短缺而一筹莫展。当时，泗门办学、公益、慈善等事常常依靠旅沪泗门籍商人的支持，李家骥当即赴上海筹资，得到了旅沪同乡谢伯殳、谢筠寿、谢慈寿、姚尧明、徐承训、徐允中等人的慷慨赞助。1947年7月1日，李家骥创办的“公立姚北同春医院”开业，是泗门第一所综合性医院，设有董事会，由谢伯殳任董事长，主要负责筹集医院的常年经费。
民国时期，谢伯殳是绍帮财团的重要人物，在绍兴创办了大明电气公司并任董事长，聘请民主人士王贶甫担任经理。该公司是浙江省早期5家主要电力公司之一。1952年，社会主义改造浪潮开始席卷全国，谢伯殳赞成公私合营并积极购买国债，支援国家建设与抗美援朝。在谢伯殳、王贶甫等人的义举下，大明电气公司顺利组建为绍兴电厂，成为绍兴公私合营的第一家。
1947年，谢伯殳等姚籍商绅联合创办了余姚县私立姚江初级中学，谢伯殳任董事。1951年8月，余姚县私立姚江初级中学改名为余姚县民办姚北中学，于1952年成立新校董事会，谢伯殳仍任董事，其里贯仍记“泗门区”，由此可知其始终未曾放弃使用“余姚籍”。
谢伯殳的祖父谢纶辉与两位叔叔谢光甫、谢韬甫先后担任中国人自办的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的华人总经理，在十里洋场的上海名声显赫。值得一提的是，谢光甫创建的永耀楼对当时的文化界也有很大影响。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谢光甫与沪上文化名流叶景葵、郑振铎等人为保护和抢救濒临流散的中华典籍不遗余力。谢光甫所藏书籍均钤有“余姚谢氏永耀楼藏书”印。如今，上海图书馆、湖南图书馆、皖西学院图书馆等地还保存着盖有“余姚谢氏永耀楼藏书”印的藏书。
《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谢伯殳卷》的出版为甲骨文与商代史的研究添加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一件大事，也是近现代余姚籍人士对中国古文化研究的卓越贡献。
（本版配图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