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苗
一天吃中饭,餐桌上一碗清炒紫云英很合我的胃口,这时令野菜淡淡的清香让我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走到户外,看风和日丽——正是散步的好天气,我很自然地往田野走去,想看看田里的紫云英。
走在田间的机耕路上,眼前成片的油菜花一片嫩绿,主茎已经长至腰部,个别着急的窜至胸前,且早早地开花了,鹤立鸡群,招蜂引蝶。连片的麦田也是绿油油的,弯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微风吹起了小小的波浪。一片闲田还留着长长的稻根,有些被野火烧过,留下黑黑的一片。路边零零星星地长着嫩绿的紫云英,但田野里已不见当年大片大片的紫云英了。
家乡的紫云英,俗称“草紫”。我问过儿时的玩伴:“是‘草子(籽)’,还是‘草紫’?”他也答不上来。后来,我看到现代散文家周作人在《故乡的野菜》里提到“草紫”:“扫墓时候所常吃的还有一种野菜,俗称草紫,通称紫云英,农人在收获后,播种田内,用作肥料,是一种很被贱视的植物,但采取嫩茎瀹食,味颇鲜美,似豌豆苗,花紫红色,数十亩接连不断,一片锦绣,如铺着华美的地毯,非常好看……”
家乡的紫云英其实有两种,一种是黄花草紫,另一种是红花草紫。黄花草紫一般套种在麦田或蚕豆田里,开花前可以食用。在大麦和蚕豆成熟前,黄花草紫被收割堆放至河泥仓,然后农人捻河泥分层覆盖其上,俗称“草包河泥”,等草紫在河泥里发酵腐烂后,挑到收割后的麦田里作为有机肥。
红花草紫给我留下的印象似乎更深刻一些。
暮春时节,连片的紫云英开花了。那花儿很像一把撑开的小伞,又有点像重瓣的莲花,一半是浅紫色,一半是粉白色。单朵的紫云英并不引人注意,但成片的紫云英犹如锦绣。置身其中,花香并不浓烈,摘下来放到鼻子前闻一闻,却有一种淡淡的幽香散发出来,与乡村清新的空气十分和谐,沁人心脾。
那时,放学回家,放下书包,一手提着草笼,一手拿着茅刀,和小伙伴们欢呼雀跃地冲向彩锦一样的紫云英花田。仰躺在花丛中,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天上白云朵朵,耳边蜜蜂飞来飞去。紫云英开花时,引来远道而来的放蜂人,他们把蜂箱放在田横头,整个春天就在花田边放蜂,蜜蜂既采油菜花的花粉,也采紫云英的花粉。我曾见过街上售卖紫云英蜜,深受百姓欢迎,它具有大自然清新的草香,甜而不腻,是清甜的上等蜜。
躺在紫云英花田中对着天空发呆、遐想之后,我们喜欢在花田中狂奔、打滚、摔跤。一次,有一位比我大一岁的小伙伴,长得非常结实,突然向我挑战——摔跤比赛。我没有思想准备,而且以我的体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用脚思考也必输无疑。但不知为何,当时的我一点也不胆怯,沉着冷静,孤注一掷地回应他:“可以!”身边七八个小伙伴顿时兴奋起来,纷纷鼓着掌围过来,等着看我“出洋相”。有个小伙伴甚至站出来,自告奋勇地当起裁判,指挥着:“一、二、三,开始!”果然,对方凭借实力迅猛地朝我扑来,我却站在原地被动地等待他的进攻。然后,我乘其不备,提起右腿朝他两腿的外侧一勾,又举起双手朝他的肩膀一推,一下子就把他推倒在地。出其不意,干净利落,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会用这一招。顷刻间,小伙伴们发出了阵阵欢呼。
等到玩够了,大家才起身看看身上的衣服,发现青一块、紫一块。
紫云英是最好的青饲料,可惜鲜草紫食用时间短。生产队的时候,春耕前每家可以分到数千斤嫩草紫。这些草紫,有的先用柴火灶煮一遍,沥干后放到缸里存放,到时取出来拌到米糠中当猪饲料。大量的鲜草紫还是切碎储存的。我记得当时家里有一只七石缸,专门用来存放猪粮,也叫猪食缸。父亲先用铡刀把草紫切碎,一层层铺在缸中,再用脚踏实,和做咸菜的方法是一样的。装满一缸后,再在上面压一两块大石头。过段时间,缸里散发出阵阵酸菜味,草紫已变成金黄色,待日后一层层取出来喂猪。
紫云英是很好的有机肥,根部有根瘤菌,能固氮,是地里长出来的氮肥。等到田里紫云英的嫩叶收割后,耕牛就拖着铁犁,翻起泥土,放满田水,紫云英在土里发酵、腐烂,化为肥料,俗称“绿肥”,为早稻提供养分。
生产队通常会留几亩田的紫云英做种子,那紫红色的花朵开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上,非常醒目,最后结出的荚是黑色的,但籽是青色的,而且扁扁的,呈腰子状。
如今,普通农户和承包大户都不再种植大片的紫云英,化肥替代了绿肥,配合饲料替代了青饲料,当年紫云英如云似霞的美景只能存于记忆里了。每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我都会走向田野,去寻找零星的紫云英,也会尝一尝清炒草紫的味道,这是对紫云英的一份留恋,也是对心灵的一种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