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芳
离开故乡已有40多年了。我的故乡在临山镇跳头自然村,村前有条河,从我记事起一年四季都在那里缓缓地流淌。河的东边是风景秀丽的水木庄,西边是湖南自然村。
小河从村的东侧缓缓流淌到村西小山头拐弯处,这里好比城里的十字路口,往东是九龙亭江,往北是临山江,往南便是临南江(扁担江)和洋山江。年幼的我站在堂兄新芳、小连家的小山头上眺望远方,便可看到四条明如玻璃的带子弯弯曲曲伸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小河流经村的西首有座古桥,石桥采用的石材看上去有些粉化,但很牢固,此桥何时建造无处考证。但依稀记得桥墩上有些文字的印痕,桥板中间刻有“太平桥”字样。当年,是我们村通向邻村和田间劳作的唯一通道。孩提时代,多少个日日夜夜、来来回回从这座桥上经过小河。
桥面的青石不知经过多少年多少人的踩踏,已变得平滑溜光。桥下时不时地有船只穿行,公社渔业队的捕鱼船,大队农田灌溉的抽水机船,年轻人结婚时运嫁妆、接新娘的船,更多的是生产队向国家投售粮食、棉花,购买农资、化肥,积肥(割野草、耙灰等)、运肥的农用船。那时河水清澈,映衬着蓝天白云,石桥的倒影,很是美丽。
村子中间紧挨河边位置是一所比较典型的明清时期的古建筑。1958年,政府将此建筑划归临山公社湖南小学所用,该校后更名为跳头小学,教学时间长达20多年。当时的教学条件是比较艰苦的,因为没有正规的教学校舍,更没有运动操场,全靠生产队的晒场作为学生操场使用。而且我们班的早操是在校门口靠近河边的道路上进行的,领操的是湖南的谢凤根同学。班主任张自华老师选他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嗓子好,声音宏亮,做起操来动作连贯、到位得体。周一到周六在天晴的情况下生产队也得等学校早操完了才开始清扫晒场,然后晾晒粮、棉。
当年,我们这批农村孩子的生活捉襟见肘,吃的、穿的没法与现在的孩子比。记得有一次做早操,何菊莲同学穿了一双她母亲新做的松紧布鞋(当年刚开始流行)走出教室做早操,老师和同学看到后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当时学生穿的是方口布鞋和圆口布鞋,女同学在布鞋上还配上一条扣袢。
小学背靠青山面朝小河,河边石头砌筑的河岸类似江南水乡,古朴完美。最引人注目的是由十多层青石条垒成的台阶延伸到河深处的河埠头。每天东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勤劳的婶子大妈们就来到河边,顿时,这里变得热闹起来,噼里啪啦棒槌拍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加上衣服在水中上下摆动掀起的哗哗声、人们的谈笑声,还有堤岸不时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汇成了一部优美动听的交响曲。一日三餐,人们淘米、洗菜都在这里。
在夏天里,对我们放暑假的孩子来说小河更是游乐场。与我同龄的园新、卫良、卫苗、桂芳、伯园都是在这里学会了游泳,大家掌握了各种泳姿:仰泳、自由泳……虽然动作不够规范,但皆为自学成才。一次,我的发小伯园不知怎么一下栽到河里,“不得了,有人掉河里了!”慌得大家连声喊大人。谁知他一个猛子扎到七八米远的地方从水中钻出脑袋,调皮地冲着大家眨眼挥手,惹得小伙伴们一阵哄笑,纷纷伸出大拇指。家乡的河成了孩子们快乐成长的摇篮!
当年的农村生活条件与现在有天壤之别,夏天没有空调,就连电风扇也没有。晚上收工回家吃罢晚饭,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向河边聚集,去河边吹河风来纳凉。
村东边有个灌溉机埠比较干净,大伙不用带凳子,只带上一把扇子坐在半米宽十多米长的石条上即可,大伙交谈的都是些农活、作物生长的事。
村子中间小学门口的河埠头,这里聚集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和我们这批中小学的孩童。忙了一天的大人们各自从家里拿出椅子点燃一个草堆(驱蚊用),小朋友们沿石阶席地而坐,聆听长者讲一些笑话、民间故事,一起数一数天上的星星……
在古桥那边,生产队搭了一根石条凳子,可坐十多人,到这里来乘凉的不光是本村的,有的来自邻村。在这里能听到武汉工作回乡的王家治说的“江姐的故事“,邻村阿狗伯讲的“广州破案”,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队长何银尧每晚利用这段时间给宋岳新布置第二天的生产安排,并让他及时书写在村队室的黑板报上,使大家出工干活事项一目了然。
再往西便是小山头,这里居住着从零星小村落迁入的堂兄、何小乔和插队知青。大队电影队的顾明富、徐如海,会拉小提琴、吹口琴的施叔年。每晚在这里大伙既能谈天说地,又能听到优美抒情的小提琴和口琴曲。施叔年多才多艺,不光文章写得好,而且还会一门理发的手艺,在老家的时候我的头发基本上是他给我理的。再后来来了一位叫黄瑞荣的知青,由于我家兄弟姐妹多住房紧张,我就与黄瑞荣住在了一起,直到光荣入伍。这批知青后来按政策先后都回了城。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家乡的这条河是我们的母亲河,不知道多少年养育了多少代家乡的儿女。她给予了乡民丰厚的馈赠。旱季,她毫无保留地奉献着自己,无怨无悔,始终浇灌滋润着河两岸的庄稼,这才让乡民们有了丰收的喜悦。河里、两岸有着茂密的水花生、青草,让家禽、家畜、生产队的牛儿们都有了丰盛的饲料。
村子东北角有一处十字形状的水塘,叫桐池湾,生产队把它与河道隔断后,水塘养殖各种鱼类,还种植茭白、红菱等水上经济作物,年终分配给社员和插队知青,遇到旱季就更加凸现水塘的作用,放水灌溉之外还解决村民的生活急需。于是男人挑着水桶、女人拎着水桶去河埠头取水,用明矾沉淀后再用,以解缺水之急。
河道通着江河,直通周边各条河流,公社每年在上级水利部门争取到一些鱼苗、蟹苗放养在河道内,让其自由生长。因此,每当星期天,河的两岸就会出现不少垂钓爱好者,临山集镇上的石小康是我最要好的同学,每每而来,收获多多。钓到的鱼儿种类之多,什么鲫鱼、泥鳅、螃蟹、昂刺,还有刀鳅鱼,甚至时常能钓到老鳖和大黑鱼。晌午午饭快好时,我常常走过“太平桥”到河对岸喊老同学回家吃饭。我提着沉甸甸的鱼篓,喜滋滋地往回走,老同学乐呵呵地走在我的身后。
记得1976年下半年的那场水灾,由于大潮汛,通往杭州湾排涝受阻,那时还没有北排江,连续大雨使姚北不少地区受涝严重。我清楚地记得,当年大水涨得快,一时间见不到河道的模样,一片汪洋。生产队的棉花正处吐絮期,大水一淹,土壤松软,整株棉花东倒西歪,一片凌乱。天气转晴,太阳一晒,受水浸泡的棉桃散发出阵阵臭气。田中之水淹及人的胯部,深达半米多。
大水渐渐退去,田中不断传来“啪啪”响声,我寻声找去,一条三斤左右的鲤鱼搁浅在那里,几经扑腾,才将它逮住。消息不胫而走,引来村里不少人,有的钻入棉田中,有的在玉米地里逐畦搜索,寻找滞留在那里的倒霉鱼儿。不少人还真的有所收获,有半斤来重的鲫鱼,两三斤重的鲢鱼,它们都是趁乱从鱼塘里流窜出来的“不安分守纪者”,如今成了“瓮中之鳖”。
我对故乡的小河有着不解之缘!我家离河很近,小时候每天下河数趟,一会儿洗菜,一会儿刷鞋,待会儿又和几个小伙伴跑去坐在河埠头把脚伸进水里戏水一番,快乐无比。
成年后由于工作、家庭等诸多事务离开了老家,每每回去看望父母,虽没有像过去和小河那般亲近,也偶尔去小河边走走转转。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家乡的河依然这样安详地流淌。抬眼望去,头顶有鸟儿飞过,河面上几只蜻蜓飞来飞去,小鱼时而在水面游荡,时而跃出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多么熟悉的情景!我心中一亮:河儿依旧,我情仍浓。小河静静流淌,带着我们走向的不就是新的希望和美好的未来吗?
故乡,那条我心心念念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