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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舅舅和舅妈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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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情感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

  ■ 黄银强

  舅舅病危,胃癌晚期,上海的舅妈打电话给我们这些乡下的亲戚,说舅舅日子不多了,让我们一起去趟上海,商量一下料理舅舅的后事。舅舅得了胃癌这事我是知道的,几个月前,舅舅孤身一人来姚向亲戚们求助,想借点医疗费渡过难关,尽可能地延续自己的生命。因为舅舅的儿子早年死于车祸,膝下无子嗣,在家无人能依靠,他来姚借钱也是迫不得已。结果,一众亲戚没什么人愿意出钱救急,唯独我家象征性地借了10万块钱给他,好使他不至于失落太多。尽管只是杯水车薪,也算力所能及地帮助一下他老人家。

  接到电话,我们一行六个人订了最快的高铁班次去上海,毕竟人快走到生命尽头,时间已然成了最宝贵的东西。

  下了高铁又打出租,经过总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一行人到了舅舅家。

  老一辈上海人住的房子大都偏小,几十平方米,一室一厅就完事了。我们到达后,顾不上舟车劳顿,在舅妈的带领下,一路奔往舅舅所在的医院。

  舅舅全身乏力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挂着点滴,气息微弱,因为得的是胃癌,连基本的进食都不可以。见我们来,舅舅一下子显得有点激动,试图挣扎着要起身,我们赶紧上前阻止他,让他躺着就好。舅舅就这么无力地躺在病床上,人比之前消瘦了一大圈,手腿无肉,看上去身体虚弱得像张风中的纸片,整个人没什么劲儿,连张口说句话都显得极其困难。舅妈也说舅舅昨天还好好的能开口说话的,今天怎么就不行了呢。这打眼一看,舅舅的生命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仿佛烧得没了蜡油的蜡烛,旁人稍稍吹上那么一口气,这蜡烛就会熄灭了似的。可想而知,病魔一直在无情地蚕食着舅舅的身体,肆虐般地耗尽了他的精力和体力。

  舅舅在家里排行老二,早年离开了老家去支援边疆,认识了同是知青的上海舅妈,两人感情稳定后结的婚,恩爱至今。这次赴上海,家里排行老大的大舅舅也一同前往,看到舅舅这样子,多少年没见的两兄弟情绪都很激动。大舅舅坐在病床边上,握着舅舅的手说:“阿龙,苦了你了。”舅舅听后并没有应答,仿佛想说话却又没有力气,凭空悬着一张嘴,两个老人更多的只是肢体和眼神的交流。

  舅妈把我们拉出了病房,跟我们讲医生说舅舅已经病入膏肓,几天前还能说话活动的,但现在癌细胞在胃里转移和扩散开来,无论如何都回天乏术了,再做手术之类的也只是多余。所以舅妈也很直接,说事情都已经这样,就只能听天由命慢慢地看着他走了。我听完舅妈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几个月前精气神很好的人,现在却濒死连点气劲都没有,这不是命运在捉弄人跟人开玩笑吗?

  之前,因为经济条件等原因,舅舅一家对我家特别照顾。退休后舅舅喜欢炒股,在股市里赚了一些钱,每逢年中年末他都会给我家打钱过来,供我们花销,以解我家的燃眉之急。这也是后来我们愿意拿出10万块钱给他治病救急的原因。

  看着躺在床上病恹恹的舅舅,我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唯独在心里默哀祈祷,祈求老天爷能放他一马,再不济,也好让他多弥留一段时间,多享受享受人世间的美好。舅舅以前就说过,他打算等自己病好了去祖国各地旅游,感受感受祖国的巍巍高山、大江大河。

  当天凌晨两点,舅舅的心跳停止,我们叫来值班医生,试图让医生使尽各种方法多挽留他一会儿,但天时不可逆,命已至此,哪怕花再多钱进去,俨然都是往一个无底洞里砸,听不到哪怕一声的回响。舅舅就这么没说什么话,没嘱咐一句地走了。

  第二天,我们披麻戴孝,按照上海的传统习俗给舅舅送别。舅舅一生未曾做过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但在我们心里他却是独一无二的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他。他很普通,也很平凡,就像每一个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

  在舅舅家,其间空闲的那些时候,我们跟上海的亲戚聊起了在姚城的生活,跟他们说现在余姚的发展很好,虽然是小县城,但都在慢慢地规划慢慢地建设,生活丰衣足食一片欣欣向荣。住的房子很大,开的车子也都不差,但是小城故事多,变故也多,之前舅舅来姚借钱,因为自身办厂需要开支的地方确实不少,挪不出多余的钱借给他,只能遗憾婉拒,也希望上海的亲戚别埋怨,事出有因实不得已。

  上海的亲戚们听后都比较开明,也看得很淡然,并没有就借钱的事情多怪罪,认为癌症本身就是绝症,特别是到了晚期,拖耗着时间却也治不好,表示能理解我们的心情和做法。

  正说话间,舅妈拉着我悄悄地带我进了卧室,并关上了门,转身对我说:“强强,舅妈这里有12万块钱,是舅舅特意说要交给你的,你拿着。”

  我听后连忙拒绝,说:“舅妈,舅舅这刚走,什么地方都要开销,这钱还是你自己先用。我这里不着急,你手头宽裕了给我就行。”

  “你舅舅的殡葬钱我这里都有,他生病的钱保险也都有的赔,所以没花多少。你哥哥他走得早,当时我以防不测,就给你舅舅和自己买好了公墓。这几年你舅舅炒股,家里本来就有些钱存在银行,还你12万,10万是你借的钱,2万是利息。家里另外还有多的钱的,你放心就好。”

  我执拗不过舅妈,她偏要还我12万,令我颇为动容。我本想自己的10万块钱借了舅舅,让他看病治疗开销,也没想着让他还我,就算是这么多年来舅舅接济我家的回报所得,这点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而舅妈这么突然还钱给我,还是让我有点小小的惊讶,毕竟这多出来的2万块钱也不是一笔小钱。

  舅妈私下转钱给我的这件事,和我同去的亲戚一个都不知晓。

  时间过得很快,三天后,舅舅下葬,外面天气阴郁,仿佛老天爷的心情看上去都不怎么好。我们将舅舅的骨灰盒放到他儿子旁边的那个墓位里。“阿龙,阿宇,今朝呐爷俩呆一道了,你们好好较待一道,明朝有啥个节头偶会得来望呐来个,缺点啥想用点啥呐刚比偶听……”事毕临别,舅妈俯身于墓位前,正喃喃自语着,天色忽地骤变,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