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风
我家三姐弟,弟弟是最受宠的,因为是家里的独苗,上有奶奶疼,下有两个姐姐罩着,有好吃好玩的总会想着他,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过得快乐且幸福。结婚成家开了饭店后,生活过得捉襟见肘的却是他,为了生计,常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每次问他,饭店生意还好吗?他总说,还可以,过得去。
弟弟爱美食,从小就喜欢自己烧菜瞎折腾,读书选专业时父亲想让他报电子商务专业,他却一意孤行地非烹饪专业不可,犟不过他的父亲只得让了步。学成毕业后的弟弟先后去过宾馆、酒店做过领厨,也承包过企业里的大食堂。慢慢地手头有了些许积蓄的他有了想法,想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店。
经多方考察,看中了离家较近的二楼二底的一个店面,租金不便宜,思虑良久的弟弟最终还是盘下了。一番装修后,以他名字命名的“老姚面馆”正式开业。面馆开在城东南,地理位置不错,对面是一家大型超市,一旁还有一所中学,周边既有老小区也有在建的新小区,每天进出的人流量较多。创业之初,对未来怀有美好憧憬的弟弟,专门雇了面点师、厨师及若干位洗菜和上菜的阿姨,信心满满准备大干一场。
“老姚面馆”上午做面条及各式花样点心,中午晚上就做餐饮。由于菜品新鲜,味道正宗,价格亲民,且出手又快,很受周边居民的欢迎,每天前来就餐的人络绎不绝,有时忙得连翻桌都来不及。熟悉我的朋友还会打电话给我,让我和弟弟打个招呼,给他们留个包厢。生意实在忙时,弟弟也会亲自下厨,烧上几个自己的拿手菜。
每天起早落夜虽辛苦,但几年下来还是有所收获,眼看着侄女长大成人,家里的房子太小太挤,弟弟盘算着周边有新楼盘开发时用积赞的钱付个首付,一切都朝着他设想的方向在发展。
那年春节前后,疫情来了,面馆关关停停,原先预订的包厢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推掉,进的海鲜、肉类、蔬菜等则要想办法尽快处理完。妹妹每周都要去弟弟店里取盒饭,见到处理掉的那些食品时,心疼不已。一次,弟弟、弟媳送女儿去东北读书,回来时绿码变成了黄码,店又被封了一阵子,慢慢地面馆的生意下滑了。
母亲有段时间住在弟弟家,每晚散步时总要溜达到他店外去看看,看到楼上楼下灯光明亮,人头攒动,她就很开心,反之则闷闷不乐。弟弟知道后劝她:“老妈你管好自己就行了,生意上的事我会搞好的。”的确,疫情那段时间,弟弟做过很多努力,重新装修了店面,调整了内部设施,引进了新的菜品和特色菜,周末还搞满送活动,但生意起起伏伏还是没有多大进展。店内员工的工资、水电费、房租等却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付。
不得已,弟弟辞掉了一些员工,只留下一名厨师和两位阿姨,其他的活都是他自己干。我有时路过面馆,看着五大三粗的弟弟在店堂里跑上跑下忙着端盘子、收拾台面、记账,心里很是酸楚。
去年年前全民“阳”了之后,老百姓都窝在家里不想出门,将提前预订好的年夜饭和春节饭都取消了,弟弟本就想借此搏一下的愿望也就此泡汤了。三年的疫情,将他原先积累的一些钱打了水漂不说,还倒亏了几十万。
我和妹妹商量,要不我们姐俩出些钱支援一下小弟,救救急。当我们说明了来意后,他死活不肯收,说困难是暂时的,他自己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无非是在长期采购的摊贩面前赊些账,有了钱就还给他们。但是弟弟说这些摊贩也不容易,饭店开开停停,他们的生意也好不到哪儿去,能够将成本保住就算是上上之签了。他说,某一次海鲜店的老板刚进了价格不菲的澳洲龙虾等高档海鲜,受周边县市疫情的影响,宾馆饭店全部关停,老板娘只得忍痛以打折贱卖的方式处理进来的货。每天给他送甲鱼送鸡鸭的阿生,是贵州望谟人,夫妇俩在余姚做了近八年的生意,阿生老婆每次和女儿视频,见到女儿眼泪汪汪要妈妈回来的模样,眼睛就花了。阿生老婆说,为了做这些小本生意,我已经三年没回老家了,我也想她们呀,所以每次赚了些钱,我就寄过去,以弥补我内心的愧疚。
弟弟店里的花生、蔬菜是在山里一对老夫妇那里采购的。四年前,老夫妇唯一的儿子出车祸走了,之后,媳妇竟也跟人跑了,留下读小学的孙女和他们相依为命,一年到头,他们就靠近一亩半的蔬菜收入维持生计。弟弟面馆不收他们的菜了,无计可施的老两口焦虑万分,后来弟弟联系上了他的小舅子,让小舅子在超市接单,暂且帮老两口渡过了眼前的难关。
总有疫情结束的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弟弟和他的同行及一些摊贩互相抱怨又互相劝慰着。
今年春节,我们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都劝他赶紧转行,做些其他的,实在不行,去宾馆酒店包个后厨,一样的忙碌,一样的辛苦,至少收入旱涝保丰收,不用再亏进去了。弟弟摇摇头,说今年疫情放开了,我还是想再努力拼一把。我知道弟弟的个性,认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这些年,因为颈椎不好,冬天起早进货时冷风吹歪了他的脸,一日三餐不准点搞坏了胃,前年还摘除了一个胆囊……但是这都没有动摇他的初心。
他不肯向我们借钱,也不肯向我们诉苦。苦,他想一个人扛;难,他想一个人承受。
那些与他一样的餐饮老板、摊贩,他们的心中装着家,装着爱,他们努力维持一切,奏响了人间最温暖的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