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其安
小时候，镇上有一妇女，专以剃头为业，通常手挎长方形藤篮，身着蓝色对面襟上衣玄色长裤，走村串户为村民剃头，哪家有人过世或是哪家小孩满月都能见到她的影子。妇人个不高，长得慈眉善目还手艺好，剃头活很受村人称道。奇怪的是村里大小都叫她“堕民嫂（也称堕贫嫂）”。当时因年幼不懂事不知道为何这样称呼她，后来随着年长经事才明白“堕民嫂”名字的来历。
“堕民嫂”不是指某个人名，它是指某类人，“堕民嫂”要从“堕民”说起。历史上确有被称为“堕民”的一个群体，明清时期在浙江境内尤其在沿海受歧视的一部分平民，因这类人社会地位极为低下，从事的也是诸如抬轿、节（阉）鸡、接生、唱戏等这样最为卑贱的的营生，而剃头也是其中的一种。据史料记载，民国时期有过一个统计，全浙江的“堕民”人数有5万之多，绍兴则占了60%。
我们谁也不知道堕民嫂的真姓实名，只晓得其丈夫的名字，所以也有称她是某某嫂的，当时她还有个长得很是帅气的儿子。她长年累月的走村串户，谁家有几个亲戚、谁家有几口人、主人姓甚名谁等等的底细甚至比生产队长还清楚。堕民嫂拎的藤篮里剃头工具也十分简单：剃头围布、肥皂、手推剪、剪刀和刮刀各一，所以每天拎着还算轻松，就是那只随身的藤篮因为日晒雨淋、经常磨损，使得根根藤条泛着朴实无华的光亮，看上去像是上了一层清漆，饱含着说不明、道不尽的生活沧桑。
堕民嫂每天行走的路径也是不作固定的，除非事先约好，大都过几天换个轮回，所以张家长李家短的了然于胸。有时半途中正好碰上雷阵雨，也正好有人家里晒着衣被或者粮食啥的，她都会好心提醒主人也会出手相助；如果剃头到了饭点了，有主人好言相劝要她一起吃了再走，她也会略作客气半推半就的应允了。当某项手艺作为用来谋生的手段时，其职业化程度也就相对较高。那时尽管镇上也有一家开剃头店的，但是村人还是更愿意享受堕民嫂带来的上门剃头服务，收费低廉自然不用多说，主要还是她的手艺娴熟、刀功了得。
剃头流程不外乎：围布、浸洗、推剪、删剪，这些都是程式化的规定动作。堕民嫂一边在跟主人寒暄着，一边从藤篮里取出剃头围布，围布有一米多长半米宽，布的一头裁剪成U字形，可以围系在脖子上的。堕民嫂用力将剃头围布朝半空中抖了几下，弄得院子里哔哩啪啦直响。声音越响主人越是高兴，因为这样才能把上一家剃头时留下的杂碎抖干净，寓意干干净净重新开始。
待主人坐定，堕民嫂把剃头围布围在他身上再在他脖子后面打了个结，这样就算剃头正式开始了。这时有人端来了大半脸盆的水，再加一个竹壳热水瓶。天还凉呢，需要在脸盆里添加些热水才能洗头发。堕民嫂用手试探了下，示意主人可以洗头了。主人心领神会“扑通”一声把头浸入盆中，还好水只能淹住他的半个脸，堕民嫂用湿毛巾在他的头发上淋了又淋好让头发充分湿透，随即用肥皂在头发上一抹，十个手指作蟹爪状在他头上又拉又搓。堕民嫂时不时地提醒主人头低点、再低点，生怕盆里的水倒流湿了衣领。过不了几分钟，头洗好了也擦拭干净了。
堕民嫂的手推剪俗称剃头刀，两个手柄呈灰褐色，乌亮乌亮的。大家知道手推剪上部有两片合在一起的长锯齿状刀头，刀头是不是严丝合缝用一颗螺丝调节着，如果感觉刀头有点卡钝那么就在螺丝处滴上几滴洋油（煤油）就会有改善，刀头的往返铰动主要靠手的握力和一根弹簧来实现。一般的剃头师傅在手推剪剃头时还备用小而薄的梳子，左手用小梳子把头发归拢到一边，然后右手推剪轻压着梳子一步一步向前推进。堕民嫂藤篮里也有这样的小梳子，但是她剃头时是不用梳子的，光一个手推剪自顾自来回左右移动……这叫“徒手剪”，属于难度系数较高的，一般人还做不到呢。
堕民嫂从主人的前额开剪，一气呵成直抵后脑，刀过发落，整个动作平滑顺溜，要是换了别人还不把主人的头发弄成瓦楞状才怪呢。没几个来回，堕民嫂就把主人的头发搞定了。堕民嫂还会根据每个人的头型和职业特点剃成符合他们各自个性的发型。生产队长和会计属于干部级的，她会给队长剃成三七开、会计剃成小中分；当时生产队小学代课教师则剃成了小背头，极大数剃的是小平头、板刷头。
手推剪能让长头发立马变成短头发，但是它不能让密匝匝的头发由浓厚变疏薄，这时就该删剪刀登场了。删剪刀是普通剪刀的改版，刀头形如深锯齿状。删剪刀更适用于女性头发，那时女性头发多为短发（也称游泳发），前额留有一溜刘海，头发齐耳；要么就是辫子头，有短辫还有长辫。如果她们的头发长久不删剪那么会显得很蓬松、臃肿，既像大西瓜皮倒覆在头上，又像头上趴着个大刺猬，很是影响美观，通过删剪就能解决这些问题。
刮胡、掏耳、修脸这是自选动作了。主人平时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堕民嫂就给他用上了刮胡刀，一来二去的主人一下子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变得眉目清秀。如果有需要，堕民嫂还会给你掏个耳、修个脸啥的。所有程序一结束，堕民嫂拿出粉盒在他颈部四周扑了扑粉，这是爽身粉（农村叫滑石粉），能起到吸收水分和润滑皮肤的作用。堕民嫂麻利地解下剃头围布，又以开始时同样的动作在半空中舞弄了几下，这又有个说头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主人和旁边围看的直夸剃头功夫厉害，个个露出满意而佩服的脸色。
堕民是历史的特有符号，新中国成立让堕民的历史一去不复返。堕民嫂也只是一个年代的特殊称谓，堕民嫂在那个年代所过的日子虽是清苦，但是她留给人们的记忆却是深刻而又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