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能苗
日前,我创作的格律诗《虹岭一棵松》发表在《浙江老年报》的副刊诗文版面上。透过诗行,我仿佛又看到了家乡百年古松巍然挺立的样子。
记得小时候,每天早晨醒来,睁开双眼,起床推开前窗,映入眼帘的便是横亘在门前的如同王屋山一般搬不动的一座巍峨的山,在这座山的半坡上,高高耸立着一棵苍翠挺拔的百年古松,展现出“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英雄气概。远远望去,这棵古松虽然不像黄山松那样倚石攀岩,千姿百态,也不像泰山松那样七枝八杈,枝繁叶茂,状如铁塔,然而,它有一股刚正不阿的气质,中间没有虬枝,好似《西游记》中孙大圣的金箍棒。它的顶端仿佛插着一朵浓重的青云,冠盖下别的灌木、乔木随着季节的变化时而青翠、时而金黄,唯有它四季常青,永不变色。
每到严冬,它显得更为壮观。经过暴风雪一夜的侵袭,我便看到满山遍野银装素裹,松下的翠竹被皑皑的积雪压得七倒八歪,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折节声,而它像一根定海神针,依然昂首挺胸,岿然不动。不同的是,它那如刺猬般的一簇簇碧绿针叶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像棉絮一样的积雪,青白相间,分外妖娆。
春天,满山遍野的杜鹃花盛开。我抬头仰望,一对对喜鹊不受人为干扰,自由自在地在它那高耸入云的枝上筑巢安家、孵育后代,舒展着翅膀,不停地跳跃,发出一阵阵“喳喳喳”的欢叫声,和林子里的画眉、黄莺、八哥等鸟儿演奏出一曲曲美丽动听的歌曲,使整个山岙充满生机与活力。
秋冬季节,枫叶染红,它的针叶间挂满了一个个如同碧螺的松果,松果慢慢地变大,并由青变黄,成熟龟裂。这时,有人窥见一只只小松鼠在树枝上上下来回,不停地采集、搬运松子。等到松果一只只落下,积少成多,小伙伴们会兴高采烈地捡回家,当引火烧饭的好燃料。
俗话说,家家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在柴火烧饭、炊烟缭绕的漫长岁月里,我们村附近起伏的山林像理发师傅剃光头一样年年生长、年年砍伐,除了经济林以及极少的封山育林的地方,很少有树能安然无恙地保留下来并长成参天大树。唯有它能够独善其身,生长百年,无人染指,还历经风吹、雨打、雷劈,可谓一枝独秀。
探究它的身世,乡间流传着两种说法。一部分村民认为,它是上一代族人张尧舜年少时所栽,少说也有一百多年的树龄了。但是,栽树人已仙逝几十年了,无从考证。另一部分村民则认为,它是松鼠搬运松子时遗忘所致。口说无凭,但我认可后一种说法,感觉比较靠谱。上世纪末,村里有人出于好奇,专门来到树下,两个人合抱一圈测量大小,树冠参天,目测高十多米。
这棵古松葱茏百年,面对着虹岭古村,其左侧有浅浅的沟壑,直通蓝天,沟中的潺潺流泉终年不断,沟旁一条古岭盘旋而上。因此,它目睹了时起时落的炊烟,阅尽了两百多户人家的迭代交替和岭里岭外长年不息的人员流动,听遍了高山流水跌宕起伏的悦耳旋律。它还看着我呱呱落地,看着我蹒跚学步,看着我暑假里每天一路小跑到其下方的潭里洗澡、游泳、纳凉,看着我背着书包上学读书,放下教鞭奔赴军营……
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也不可小瞧。过去,山里人肩上背几十公斤的毛竹,口里哼着一声声简单的号子下岭,即便背累了,一抬眼看到它那高大挺拔的英姿,就觉得精神了。山外人登岭,上山时走疲倦了,在半岭歇脚,一转身看到它的身影,似乎脚步也轻松了许多。有几次,我翻岭砍柴,就有此等体验。
长此以往,这棵祖父辈的百年古松也像黄山上的迎客松和车厩老街几百岁的银杏树一样,同横卧四百多年的虹岭古道一起,成为我们村的重要地理标志,深深地烙印在一代又一代山里人、山外人的记忆里,寄托着浓浓的乡愁。兴之所至,我情不自禁地吟诗一首:“屋后窗含千亩竹,房前户对百年松。凌霜傲雪看流韵,立地擎天比岭峰。月缺月圆情切切,烟升烟息意浓浓。乡关路远长牵挂,搜遍家山觅影踪。”
前几天,我碰到土生土长在岭南汪家自然村、现住在余姚城里的表弟,他第一句话就问我:“阿苗哥,那棵古松还在不在?”我无言以答。后来,我在妹妹的陪同下,披荆斩棘,费尽周折,找遍了密不透风的半个山坡,也没有找到它的踪影,失望而归,不免黯然伤神。幸运的是,它的精神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