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华
“阴地”是四明山区一个很普通的小山村,这样的小山村在四明山中随处可见。但因为它名字特别,我印象深刻,还有一段时隔40年的特别记忆。
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从甬城调回家乡的客运公司,是客车队的大机动角色,专门顶替同事的班。虽然是客车队里新来的一只菜鸟,但我“上山下海”的地方不少,唐田、袁马、徐鲍陈等四明山上的几个客车过夜点都待过,还有靠海边的小曹娥、朗海等等。
“阴地”的特别,还在于它的地形。在浒溪线的一个三岔口拐入,大客车在崎岖狭窄的山道上急转直下,像失控了一样直奔谷底,然后停在村前的一块空地上。差不多40年过去了,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印象里的“阴地”很普通、很偏僻、很寒冷,深藏在高山谷底,似乎终年晒不到太阳——所以才起这个地名的吧。“阴地”,望文生义,联想到阴曹地府,让人不寒而栗。
记忆里,村前有一块空荡荡的场地,很宽敞,大客车调头绰绰有余。那天凌晨,班车打算准时出发,发动机竟然“哑”了。点不了火的原因是寒冷,只有借助人力了。车上的乘客知道原委后没有一点迟疑,更没有埋怨,不约而同地下来推车。没费多少周折,车子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我的心头也随之涌上一股暖流。
就凭这一点,我记住了“阴地”,也记住了“阴地”的冷和暖,还记了这么多年。
我在客运公司只待了五个月就调离了,但“阴地”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每次经过那个三岔口,看到那块上写着“阴地”两字的牌子,就会跳出那段记忆。不知何时起,这个三岔口又添了一座白色雕像。
时隔多年,记忆变得虚无缥缈。“阴地”像在梦里一样,既让人挂念,又依稀难觅。好想再去走一走、看一看,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理由和机会。在一个谈“阳”色变的时期,我突然又想到了“阴地”。
轿车行驶在那段急转直下的山道上,路面狭窄得不可思议,我都有些怀疑以前的大客车是如何通行的。村前的那块空地也变小了,成了公交站和停车场,停了不少五颜六色的汽车,与以前的“空荡荡”相比,好像热闹了许多。一幢白墙黑瓦的两层楼建筑门口挂着“大岚镇隐地龙潭村村委”的牌子,村口有新建的四角上翘的黑色琉璃仿古门楼,两边是同样有黑色琉璃的回廊,里面挂着一幅幅介绍村史村貌的字画,一面鲜艳的红旗在村委会办公楼前猎猎作响……
阴地?隐地?我怀揣疑惑,跨入村委会办公楼的大门。因为是双休日,只有大门右侧的一间办公室里有人。我推门而入,说明来意,年轻人竟然认识我。我一下子懵了,在陌生的“阴地”,我哪有熟人?他一定是搞错了。他思索了一下,笃定地说,他以前在城乡公交公司开过车,听过我的课。
在“阴地”遇到熟人,令我惊喜,更是心头一热,好像一下子拉近我与“阴地”的距离。这位年轻人叫王峰,他告诉我,“阴地”原来就叫“隐地”,因为村人贪图笔画少而成“阴”字,“阴错阳差”了好多年,直到2001年4月才改过来,与附近的龙潭村合并为隐地龙潭村。
让我想不到的是,目前只有500多人的小山村已经有将近千年的历史。更不简单的是,这里还是一代大师王阳明的祖居地,全村150多户人家无一不姓王。
走进新建的王阳明祖居地纪念馆,看到了王氏后人保存了几百年的四册泛黄破损的《虞南达溪王氏宗谱》,其中记载了达溪王氏始祖从宋仁宗时期迁居此地的历史。王是大姓,王姓后裔遍布祖国各地,历朝历代涌现出一大批文臣武将。王阳明正是这支达溪王氏的后裔。1513年初夏,回乡省亲的王阳明来到“隐地”拜望族人,后携道友、学子等一行人探龙潭、寻龙溪之源、游杖锡寺、访雪窦寺、登千丈岩等,又从宁波买舟回姚,游学半月有余。
“隐地”相传是古代道家仙士隐居之地,山高谷深、山势险峻,附近有青龙潭、白龙潭、黑龙潭三个水潭,民间传说是龙王居住之地,为神秘的“隐地”抹上了神话色彩。王阳明在南赣平叛期间,察觉到宁王朱宸濠有谋逆之意,密令家人到“隐地”溪旁买田筑室,为栖遁之计,但最终因宁王谋反失败而没有成行。
离开“隐地”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被眼前朴实无华的小山村感动,瞬间变得清晰和丰满起来,令人肃然起敬。这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真是藏在深山人未识,穿越千年的风霜雨雪,人们在大山深处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我不免感慨,这里不但是一个有历史、有故事、有温度的地方,而且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更是一个充满人间烟火的世外桃源。
返程经过三岔口,我在王阳明先生的雕像前拍了一张照,发现路边的指路牌上依然写着“阴地”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