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鹏飞
故里的老屋早已不复存在,但我对灶间记忆犹新。
灶间是一间五柱子七桁条老屋的五分之二,再加堂屋后半间的二分之一,南北纵深不足三米,东西宽度四米多。呈长方形的灶间区域,分间处有一扇后门。从后门往北走一段,可直达自留地。那是供给全家八口人蔬菜和粗粮的主基地。父亲几乎把所有零碎时间都用于自留地里的庄稼了,母亲烧饭前总去自留地弄一些时令蔬菜,从菜地到餐桌不超过半小时。
灶间后门西侧放置一只大水缸,母亲烧早饭时,就催我起床去挑水。七八岁开始,我便到西边山下的水潭挑水,得爬一段石阶岭。我个子矮小,肩上的水桶与砌石磕磕碰碰,小木桶常常旧伤疤未愈合,新伤口又产生了。晃晃悠悠挑到家,晃出的水洒了一路。旱季潭底一点点水,要一勺一勺舀到水桶里,相当费时;寒冬水潭结冰,要打碎冰层,把冰块捞出,再取水,很艰难。对不足十岁的孩子来说,每天要确保大水缸灌满,实在不容易。
紧挨水缸的是四层橱,上三层放碗筷,贴地层当鸡笼。水缸上面的空间挂一只饭篮。
水缸西边是我睡觉的竹榻,南北放置,长一米多,宽不足一米。床上四季挂着蚊帐,夏秋防蚊子,冬季挡冷风,长年遮挡灰尘。睡在此,夏天闷热,蚊子很多;梅雨季节,床下很潮湿,沤酸味浓重;冬天西北风从石墙缝钻进来,特别寒冷。我的床紧挨鸡笼,被窝里曾发生过母鸡下蛋的事。
灶间靠南板壁顶上有个暗阁楼,上阁楼用的活动梯子的两根杉木柱呈枣红色,梯子档早已磨得溜光。阁楼下是父母的房间。因屋顶瓦片疏朗,下雨天漏水,隆冬时雪花常从碎瓦缝渗入阁楼。阁楼上竹筐里留种的过冬芋艿被冻坏的事没少发生。
灶间南面板壁根处,一排缸甏大小、高低不等。口小肚大的瓦甏,一只腌制臭冬瓜,一只腌制苋菜梗,一只装咸萝卜干;上下差不多大小的直桶缸,一只腌制叶少茎多的“高脚白”,一只腌制雪里蕻。腌制时,母亲总差遣我爬到缸里踩踏,垫一层菜,铺一层盐,直至腌满一缸。冬季踩腌菜,小脚又冷又渍,时常冻红。缸甏里自家种、自家腌的咸菜是我家的“长下饭”。
灶间东墙靠南侧,离灶膛一步之遥,有一只石块砌成的火缸,高度不足一米,直径与大水缸差不多。它的外围由黄泥掺和切成手指般长的稻草搅拌而成,露在火缸外的稻草颇像人的大腿静脉曲张了。火缸储存柴灰。那时,农村人家烧饭、做菜都用柴,灶膛里柴灰满了,就用铁铲把柴灰存到火缸里。柴灰是农作物最好的钾肥。火缸常用来烧开水、焐粥、炖骨头、煨小吃、烘东西。通常,母亲在烧饭尾声,把部分没燃烧尽的柴移到火缸里,灌满一只大茶壶,挂在倒吊的铁钩上,开始烧开水,烧好一壶,先给父亲泡一杯浓茶,再灌两只半竹壳热水瓶。焐粥在我家更有特殊需求。母亲营养不足,奶水少得可怜,五个孩子的婴儿期主要靠喂粥。火缸中间埋一只小瓦罐,每天晚上瓦罐里放上适量的米和水,盖好盖子,围着瓦罐周围放一些碎木炭,然后铺上晚饭烧下的带火星子的热灰,用铁铲压实,再在上面盖上一层冷灰。焐到后半夜,粥香四溢。焐粥相当黏稠,可供婴儿吃一天。炖骨头时间较长,火力要强一些,故在放大块木炭的同时,还得围一圈松球,这样比较耐烧。不过,这种情况过年时才能碰到几次,那香味现在想起来仍让人垂涎欲滴。火缸还可煨年糕、芋艿、番薯、大豆,煨熟了,孩子们抢着吃。火缸也是一只自制的大烘箱,上面放竹架子,利用余热,可烘拧干水的湿衣服、鞋帽等。
灶间的主角是一大灶。大灶靠里边是一堵白墙,挖有几个格子,放着盐罐、油壶、火柴、煤油灯、蜡烛之类。灶台上两口大镬,一口煮饭、烧菜,另一口兼顾煮喂猪的食物。秋季掏番薯,以母亲为主的家人要忙上半个多月,白天到地里摘番薯叶,晚上回家一镬一镬煮熟后放到猪食大缸里。那镬又大又深,放着圆圆的竹羮架,架下煮饭,上面蒸得最多的是自家腌的咸菜,偶尔也会蒸一大碗蛋汤,小孩子也能分一小勺子。饭煮好了,羮架上的菜也一起蒸熟了。两只铁镬之间靠灶壁那里嵌有一只汤罐。饭菜做好了,汤罐里的水也滚烫了。
大夏天,母亲派我往灶膛里添柴,我是很不乐意的,因为温度太高。但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我最喜欢坐在灶膛边的小矮凳上帮母亲烧火,脸往往被灶膛里的火苗映得通红,全身温暖。
每年腊月下旬是灶间最热闹的时候,得做彻底的大扫除,俗称“掸尘”。母亲一早就把旧报纸、塑料布盖在锅灶、桌子、水缸上,一些不能盖住的东西搬到外面。父亲头戴草帽,身披蓑衣,手握一头捆着竹丝的掸尘帚,先高后低,将灶间各个角落的黑蛛丝都掸下来。
搞过大扫除,母亲开始为过年做准备。特别是最后几天,她在大铁镬炒自家种的大豆、花生、番薯等,几个孩子就像依附在河埠头的螺蛳,围在灶头寸步不离,母亲一边忙镬里炒货,一边安慰孩子不要着急,说刚炒的东西烫嘴,等不烫了,每人分一大碗。
灶间不再,但记忆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