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龙虎
我们一行三人,沿着大隐溪溯源,本打算到乌岩溪看一眼“石台”旧迹就要返回的。因为对岸的竹林茂密,错过了“石台”旧迹。见路边有一块“红色古道(獠猞岭)”的指示牌,这才临时起意登獠猞岭。
这条路线的主要看点是旧慈溪县的两个重要地名的来由。一是大隐溪,因为溪边曾经住过一个叫董黯的孝子。董黯幼年丧父,家境贫寒而事母至孝,其事迹感天动地,以至后人把大隐溪改称慈溪。唐开元二十六年(738),朝廷将鄮县一分为四,句章旧地用“慈溪”来命名新设的县,这是“慈溪县”的来由;一是乌岩溪左岸有三块巨石,天然叠成“石台”,这是旧时“石台乡”的来由。
寮舍岭我曾攀登过。那是2015年的元旦,一行五人,一路说笑,历历在目。才八年,已经有两位朋友永远离开了我们。今天我一踏上古道,就想起这两位故人,让人唏嘘不已。“将来把你嫁到翁岩寮舍去”,小时候,我常常听到大人用这话吓唬哭闹不止的小女孩。翁岩寮舍,印象中是深山冷岙的代名词。
其实,翁岩、寮舍是两个村,旧属慈溪县石台乡,一度属余姚县的大隐镇,现属海曙区横街镇。由于两村相隔不远,山外人就将它们叫在一起了。据光绪《慈溪县志》(以下简称《县志》)记载,所谓翁岩即乌岩,大概是溪边岩石乌黑之故,后来由于村民多姓翁,久而久之被称作翁岩了。寮舍的名字更有意思:有人写作獠猞,仿佛是野兽出没的蛮荒之地,或许还带一点歧视的味道;《县志》中记作瞭舍,意为能远远瞭望到的房舍;我以为还是寮舍比较恰当,寮即茅屋,旧时有人移徙山上,往往先搭几间茅屋栖身,垒石葺屋是落脚若干年以后的事。
寮舍岭山高路陡。山里人喜欢用溪坑中的卵石铺路,这些浑圆的卵石经过溪水千万年的冲刷,又长年累月被岁月打磨,虽然夹在新铺的块石之间,还是给我传递来它的沧桑。溪坑底的石缝中有很多小树,它们的生命力让人赞叹。一路上,伴着潺潺山溪的还有路边一座座烈士的塑像。抗战时期,曾经有一大批年轻人为了民族的独立,在这荒山野岭坚持敌后斗争,是他们的血染红了古老的山岭。
快到村庄时,一条横跨的公路切断了古道。公路另一边的村叫惠民村。宣传窗告诉我们,惠民村就是寮舍。有一座叫“接胜庙”的古庙隔在了公路下,门上站着威风凛凛的尉迟恭、秦叔宝。从公路上居高临下,古庙一目了然,由山门、大殿、两厢组成的坐北朝南的四合院,单檐歇山顶,山墙的墀头饰有彩绘。在周围众多新老民居中,古庙中的古戏台四角高翘,鹤立鸡群。这是古村的历史遗存。
我知道寮舍有“接孙庙”,“接胜庙”显然是写错了。一位老人见我想进去,就主动带我去找管钥匙的人。路上他还告诉我,他姓郑,村里人以郑、毛、王三姓为主,是明末清初从江北的王家坝一带迁移过来的。那位保管钥匙的老婆婆正好出门要去车站乘车,碰到我们后又回家去拿钥匙,还让我们慢慢看,山里人真是热情。
庙里静寂、肃穆,我们屏息敛气,放轻了脚步,不敢高声,唯恐惊了神灵。走进大殿,那尊菩萨仿佛也在看我,我问老人是什么菩萨?老人说,是虚空菩萨。我知道,凡是不知道菩萨名讳的,一般都叫虚空菩萨,这是宁波一带的习俗。据《县志》记载,唐代张章释在这一带遁迹,后以仙去。当年慈溪境内有三家祠庙祀张章释,都集中在石台乡十五都,最早的是章山庙,距寮舍十几里,为南宋吏部尚书汪大猷(1120—1200)所建;乌岩的接子庙距寮舍五里,建于道光十二年(1832);寮舍的接孙庙建于光绪二年(1876)。
古戏台的天花板有藻井,三面有雕花护栏,前有“印月台”匾额,两边的石柱刻有:“休言旧调翻新调,可笑今人学古人”,一副楹联泄露了曾经有过的热闹。我相信,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中、在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里、在嗤嗤作响的汽油灯下,这戏台前一定发生过许多浪漫、温馨的故事。如今,这个海拔500多米的高山古村通了公路,时光与山下对接了,使得古戏台也寂寥起来。
小时候,常有翁岩寮舍的山民挑着竹器来到二六市,他们或赶市,或路过到东埠头赶市。妻曾经告诉过我,她家门口的石凳,常有山民吃中饭,因为旁边是河埠头,洗刷方便,有时候还会进门讨碗热水喝。妻说:“小孩子喜欢看热闹,我常常看着他们解开随身带的饭包,把冷饭团和咸烤笋吃得津津有味,吞咽时连脖子上显露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在八年前进村,曾问过一位山民,这儿到二六市有多远?他们说,到二六市是50里,到东埠头要70里,中间要过城山渡和罗家渡。几百年来,跋山涉水、肩挑背扛,用自编的竹器换钱、换粮食是山里人的生活。
村里的房屋都建在坡上,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山石砌墙,山石铺路。那些石头颜色乌亮,似乎要渗出油来,连墙脚的石凳也像抹了一层油似的。大概是走过了太多的山村,对于偶尔到访的寮舍丝毫不感到陌生,眼前的景物与记忆中的景物对接起来,浮现出许多熟悉的人和事。路边有一个四合院里,推开虚掩的大门,里边只有一些劈柴火、晒太阳的老人。很多老屋已经人去楼空。我推开一间老屋,地上堆积了厚厚的灰尘,几只野猫一见我就窜上了阁楼。在一间老屋门口的道地上,一位老婆婆主动与我们攀谈。我问老人今年高寿,老太太说80多了,在寮舍已经生活了60多年,现在儿子们都下山了,她离不开老屋。我问她的娘家在哪里,她说在太平渡。我问为什么平原的人那么多路会嫁到这深山冷岙。她告诉我:“当年在太平渡箍桶的师傅是寮舍人,他说嫁到寮舍,番薯候你吃饱。”我想,60多年前,正是三年最困难的时期,能吃饱番薯,这是多大的诱惑?
如今寮舍只剩下老年人了。当初,他们的祖先为了生存上山垦荒,如今他们下一代为了生计下山谋求发展。年轻人都“出山”了。可以相信,再过若干年,寮舍将是一个历史名词,这里的一切,又将回归到曾经的“獠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