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建国
冬季的太阳穿过窗户照进书房,书架上便有了斑驳的温暖的光影。我在整理书橱,一封信从书籍中翩然飘下,是余姚县文化馆写给我的,内容如下:
龚建国同志:
宁波地区定于11月6日召开文学创作会议,你有一篇作品入选,所以请你去参加,这是领导上对你的培养,我县同去的有陈忠来副馆长,陈加欣同志(县科技报编辑)等。会议在宁波温泉招待所召开,那里有地区的人在等。会议时间大约七八天,主要是讨论和修改作品。《东海》杂志编辑部同志也从杭州赶来参加会议,这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请你届时前往认真学习,使自己的创作水平有一步提高。
余姚县文化馆
1982年11月3日
看到这封信,记忆之门一下子打开,我想起了在余姚农村生活的一段往事。
那一年,我13岁多一点吧,初一只读了一个学期,那时书费是3元,学费也是3元。书费上交了,学费迟迟交不了,向家长要,说没有钱。父亲干脆叫我不要上学了,放牛挣钱可以补贴家用。
放下书包拿起牛绳的时候,我是郁郁寡欢却又无力抗拒。我放的是一头小水牛,它总是用陌生的不信任的眼光瞅着我,瞅着这个世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牵着同样孤单的小牛,来到一片山脚下的草地上。可是它不肯吃草,一直昂着头“哞……哞”叫唤。不一会儿,远处山脚下也传来“哞……哞”的回应,这也许是大山的回音,也许真是母牛的呼应,这头小牛突然挣脱缰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扬起四蹄飞奔而去……前面是一条被灌木杂草覆盖的溪坑,小牛一头栽进去,不见踪影……
紧追其后的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哇哇大哭。听到哭声,山边走来三十左右的阿祥叔,他正在加固电线杆子,准备要装一个大喇叭。他怎么会知道后来成为我小说的主人公,我也不知道6年之后会写小说。当时他拨开杂木野竹,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小牛从坑底拉上来,幸好是春季,坑内有水,小牛并无大碍。他问我为何不去上学,我坦白父亲不让上。他背着铁镐拿着喇叭转身离去时,又对我说了一句:“想看书的话,上我家借好了。”我没说好,也没说谢谢,只是含泪点点头。
上学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做学生是幸福的,而失学时才真正体会到:和同学们一起背着书包上学,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聆听老师的教诲,这是多么幸运。在一个雨天,孤寂而苦闷的少年走向阿祥叔的家。
阿祥叔成分不好,父亲是地主,单身的他与母亲一起生活。我到他家后说明想看书,他从室内拿出三本书让我挑:英国诗人海涅的《海涅诗选》、巴金的《家》、曲波的《林海雪原》。我随手翻了一下,这个诗好像看不太明白,《家》可以看懂大概,《林海雪原》里面有杨子荣的名字,这是家喻户晓的英雄,我选中了这本书。从此,我一扫以往沉闷的心态,边放牛边看书,每天跟勇敢、机智的战士们一起,在白雪茫茫的林海深处消灭土匪,解放百姓。从此以后,我爱上了看书,有的字不认识就查新华字典。我看了一本又一本小说,跟着书中的主人公一起,经历生活的艰难曲折,感受人生的波澜壮阔。
这里我要感谢石步中学的李念椿老师、王根岳老师及陈敏娜老师,由于他们的帮助和关心,说服我父亲让我重新回到学校读书。一年以后,我从一个成绩低下的学生转变成一个较好的学生,虽然我数理化基础不扎实,但语文成绩突飞猛进,我的作文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宣读。高中毕业后我就回村务农,除了做农活、砍柴等,业余时间开始写广播稿,写农村的新人新事新气象,稿子也经常在县广播站播送。
1981年,我应邀在石步中学任代课教师。那年恢复高考之后的首批师范生分配到学校任教,我从他们手上借到了系统的大专教材,除了备课教学之外,每天自学到深夜,并开始学习写作。
1982年夏天,我开始写短篇小说《山岙深处》。故事大概是这样:农村实行分地到户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而有个青年名叫阿祥,他在经营好自己的责任地外,又热心村里的公益事。村里每家都有一只小广播,可惜年久失修,线路老化,大多数广播没有声音。广播是上级联系百姓的桥梁,公社开大会、大队开社员会,都是靠广播通知的。阿祥主动向村里承担架设电线杆安装大喇叭的任务,在这个过程中结识了邻村姑娘阿萍。阿祥的美好心灵与踏实行为博得了姑娘的好感,正当两人互表爱慕时,却遭到女方父母的强烈反对,主要嫌他穷,还嫌他有一个双目失明的母亲。小说的结尾是他俩冲破重重阻力,幸福地走到一起,那半山腰上的一只高音喇叭,也发出欢快宏亮的声音……
我把小说初稿寄给余姚文化馆的蔡康先生,不出十天收到蔡先生回复:小说写的不错,是否留有底稿?叫我马上再眷抄一份,他要推荐给地区群艺馆。
当年11月5日下午,我因受凉感冒,高烧不退,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同村同学送来一封文化馆的信。我打开一看,有点惊诧,这信就是文章开头提到的,通知我6日去参加地区创作会议。
我至会议报到处已近傍晚,陈忠来、陈加欣两位老师和我不是同住一个房间,我与慈溪的两位同志住一起。晚饭后,陈忠来老师来看我,见我身体不适,邀我一起去大池泡温泉澡,说这样能缓解路途疲劳,减轻身体不适。我欣然应诺。
会议开始是相互交流看作品,然后是讨论发言,提出中肯的修改意见。陈加欣老师内敛沉默,戴着眼镜埋头看稿,陈忠来老师会直率地给作者提看法。象山县的一篇作品,写得悬念迭起,曲折离奇,一环扣一环,比较吸引人。有老师认为这篇小说能够吸引读者一口气看完,这本身就是成功。而陈忠来老师提出不同意见,他认为一个作品必须首先要有社会价值,要有净化灵魂的正能量。
他叙述了一个有趣的亲身经历,有一个冬天,他在河边看到一个人光着身子一个猛子扎下及脖深的河流中摸索着,然后浑身哆哆嗦嗦着上岸,又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中。这怪异的行为引来围观的人,有人问,大冷天的你在河水里干什么?答:洗衣服时,一块肥皂掉下去了,在摸肥皂。寒冬腊月,一个人数次潜入河底,原因是为了一块微不足道的肥皂,这就滑稽可笑。写小说也同理,你花费笔墨,吊着读者的胃口,绕来绕去,最后竟然是为了“一块肥皂”!这太不值得!
陈忠来老师谈到我的作品,认为有社会意义,时代感强,有榜样的力量,这是讴歌当代乡村青年的精神风貌,歌颂年轻人的美好爱情。也有老师持不同看法,认为《山岙深处》的爱情描写太理想化,缺乏真实感,小两口的结合不是瓜熟蒂落自然形成。还有女主人公阿萍之母的描写也有欠缺,母亲的形象应该是个矛盾体,既有疼爱自己女儿的一面,又有不满这门婚事的一面,这样人物的性格才会丰满,也能更使读者信服。
对于没有一点恋爱经历的我来说,要写好这个恋爱故事有点力不从心。我的小说最终没有入选宁波地区群艺馆每年一期的《文学作品选刊》。
后来,我离开余姚去他乡谋生,就渐渐地放下手中的笔,忙于当下的生计,辜负了老师们寄予我的深切期望。但值得一提的是,无论为文还是为人,无论职场拼搏还是商场滚打,我都恪守年轻时的理想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