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韩宇雯 通讯员 魏忠坤
翟继周（1904年~1996年）是国内外知名的收藏家，娶余姚姑娘翟萧引为妻。翟继周毕生收藏和抢救中华文物无数，弥留之际，他立下遗嘱——将所有藏品一件不留地运回余姚，彰显浓浓的家国情怀和余姚情结。
余姚市大呈博物馆的藏品大多源自翟继周的旧藏，宁波市收藏家协会原会长、该馆馆长诸小虎担负起传承大任，让藏品见证历史，为后人照亮未来。如今，这场跨越世纪、穿越时空的文化传承仍在延续。
在杭甬高速余姚出口旁，有一家不同寻常的民间博物馆——大呈博物馆，偌大的馆藏室摆放着数以千计的宝贝，从彩陶、玉器、青铜器，到青花瓷、官窑瓷，乃至不同文化时期的漆器、珐琅器，上承史前，下启明清，让人目不暇接。能汇集品质卓越、品类繁多的藏品，馆长诸小虎不无感慨地告诉记者，他是倚在巨人的肩膀上获得了收藏先机，而这位巨人正是收藏大家翟继周。
翟继周是上海人，上世纪30年代，他和余姚姑娘翟萧引（原名黄爱凤）结为夫妻。这位余姚女婿爱国爱乡，一生勤勉，处事谨慎，收藏古玩珍宝无数，却少有著述，显得低调而务实。
初春的暖阳里，记者在诸小虎的陪同下找到翟继周的次子、今年82岁的翟万钧。精神矍铄的翟万钧向我们讲述了他父亲传奇的收藏故事和浓浓的余姚情结。
机缘巧合
从实业家成功转型收藏家
上世纪20年代，翟继周风华正茂，怀揣理想，当上了远洋轮船员。在和五大洲同行的交流中，他熟悉并掌握英、德、日等多国语言。几年后，翟继周回到上海，进入德国人开的德孚进出口有限公司，从学徒起家，一路干到公司高管，并逐渐积累了人生阅历和资本。到了上世纪30年代，他在上海开办了联孚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利用自己的专业研究和经营特长，主营染料以及电器瓷器的接线端等产品。他还在湖南醴陵和浙江长兴办起了陶瓷厂和煤矿厂，把实业办得风生水起，成为国内同行中的翘楚。
“真正让父亲走上收藏之路的，是遇到了‘贵人’——当时国内的古董大亨叶叔重夫妇。”翟万钧回忆道。从上世纪30年代开始，翟继周就对中国历史文化产生兴趣，从叶叔重那里购买古董。因为志同道合，而且同龄，两人以兄弟相称。叶叔重夫妇手把手地教授收藏知识，翟继周则担当他们与海外客户洽谈时的翻译，双方配合得十分默契。
叶叔重（1904年~1960年），外号“叶三”，江苏人，青少年时期在法国留学，1928年回国做古董生意，曾在民国时期著名国际古董商卢芹斋与吴企周开办的卢吴公司任中国总代理，夫人夏佩卿长期在北京为卢吴公司收集文物，是国内鉴定瓷器和玉器的好手。夫妇俩与当时国内的古董大亨吴企周、孙瀛洲、祝续斋、缪锡华等相交甚密，组成“铁杆朋友圈”。1942年，叶叔重以500万法币为资本，独资开设禹贡古玩号，以经营商周秦汉青铜器和宋元明清官窑瓷器为主，生意兴隆，成为上海滩有名的古董大亨。
得益于叶叔重夫妇的提携，翟继周的古董鉴赏水平与日俱增。凭借实业积攒的资本以及对古董的热爱与追求，他逐步从实业家转型为古董商。彼时，清朝早已土崩瓦解，国宝四方流散，是古董市场最红火的时期。很多王公贵族、八旗子弟失去生活来源，就把祖先遗留的或从宫中偷来的古董典卖，上海城隍庙附近成了中国最大的古玩市场，也有部分古董流失海外。看到西方大肆掠夺，给国人带来莫大耻辱，从小怀有报国之志的翟继周心有不甘，立志以微薄之力保护中华文物。
翟万钧说，母亲常常在他面前提起，上世纪30年代到解放前，父亲在叶叔重夫妇的撮合下收购大量前清遗老抵押给盐商的古董，其中有“桶瓷”（用木桶装的瓷器）和大量宫廷印章，抢救和保护了一批皇家珍品。
谈到父亲与叶叔重夫妇的友情，翟万钧说，他以前每次去上海探望父亲，就住在叶叔重位于上海巨鹿路金华新村的一栋小楼里，受到十分热情的招待。但每次去上海，翟万钧与父亲也是聚少离多。他听母亲叙述，那时，父亲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家时总是笑眯眯地拎着收购的古董。
1955年，由于叶叔重家发生变故，翟继周到香港发展，也把叶叔重的大女儿、二儿子、三儿子带到了香港。1957年，翟夫人也去了香港，行前特地探望了叶太太。如今，两家已成为世交，叶叔重的孙女嫁给翟继周的孙子，现生活在美国、加拿大两地。
翟万钧回忆，新中国成立前后，不少外侨、华人移居海外或定居香港，不少大收藏家、大鉴赏家也在其列。内地流散到西方的文物大多以香港为中转站。基于这一背景，1955年，翟继周到香港后考察了古玩市场，于上世纪60年代在太子大厦租下六间店面，经营古董生意，店名是“C·C·TIHLLERY”。“用父亲的话来说，要以藏养藏，尽可能多地把流散在外的中华文物‘截流’。”翟万钧说。
用心用情
诠释国宝的历史文化印记
翟继周用毕生的精力和财力寻宝、揽宝、藏宝。翟万钧说，父亲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学，一件宝贝上手，可以一周、一个月躲在家里不出门，有时甚至子夜不眠，晨曦方寐。翟继周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用于记录自己的研究成果。到上世纪80年代，他的一份份手稿已经塞了满满几大箱。
清乾隆黄地青花缠枝花纹转心瓶是翟继周收藏的得意之作。他用毛笔写了注释，其中写道：“从清雍正六年到乾隆二十年，唐英一直担任官窑厂的窑务管理。他呕心沥血烧制的转心瓶，釉色之精美、寓意之深长、烧制之奢靡，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文末，翟继周还标注了藏品的尺寸：“口径9厘米左右，腹径20厘米左右，足径11厘米左右。”落款为：“翟继周写于香港天后庙寓处，公元一九七九年踏雪寻梅正适时。”字里行间透露着翟继周对中华文化的拳拳之心。
大呈博物馆有50多件铜胎掐丝珐琅器，被收藏界誉为“皇冠上的明珠”，是翟继周苦苦寻觅，最终揽入怀中的。其中，明宣德铜胎掐丝珐琅器鸬雁香薰、明万历银鎏金嵌玉熏炉、清康熙铜胎掐丝珐琅器、清雍正铜胎掐丝珐琅龙尊、清乾隆铜胎掐丝珐琅器包袱双连瓶等等，让后人由衷感叹翟继周独特的鉴赏眼光。
翟继周用心用情收藏的文物艺术品均成系列，经他收藏流传至今的宋元明清瓷器就有2000多件。上世纪50年代，多位皇宫太监迫于生计，携带皇室珍品出入香港古玩市场。翟继周利用自己的人脉，成功说服他们把这些将要流至西方的珍品卖给自己。
在香港古董界，翟继周以诚信经营闻名。2010年，诸小虎夫妇特地去香港太子大厦翟继周的古玩店旧址参观。在二楼开设“子杨行”古玩店的谢家雄提起翟继周时说：“翟先生是我的老师。我1967年到古玩店学做生意，许多古董生意是翟先生教我的。他谦虚诚恳，完全没有香港第一古玩商与收藏大家的架子，我们好多同行喜欢把好东西卖给他。他在国外名气也很大。”谢家雄说，翟继周眼光好，人缘也好，凡是他看中的东西，放在几米开外就能辨明真假，而一旦他上手，就离成交不远了。
不忘初心
绝不让收藏的宝贝流落海外
“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不忘初心，爱国爱乡，是我父亲不懈的追求。”对此，翟万钧感到无比自豪。
早在上世纪30年代办实业时期，面对日寇的侵略，翟继周就满怀悲愤、忧国忧民。翟万钧告诉记者，父亲有位兄弟解放前就是共产党员，解放后在上海国棉十七厂当保卫科科长。当年，为支持抗战，父亲利用自己在长兴煤矿的便利，向新四军捐献了大量紧缺物资。他筹集的套鞋、雨衣、粮食、炸药都由他的兄弟秘密辗转，运到部队。
翟继周惜宝如命，认为国宝最好的归宿就是留在国内，让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一件不丢，让中华历史文化代代相传。解放前夕，国民党窜逃台湾，掠夺了一大批国宝级文物。有一次，由于翟继周的疏忽，一对国宝级的康熙珐琅器被人买走，准备运到台湾。翟夫人发现后，夫妇俩决定追回，资金不够，翟夫人就用自己的金银首饰加倍赎了回来。
到了上世纪80年代，年事已高的翟继周停止收购，开始系统地整理、研究手中藏品。他对收藏的古董分门别类，一一列出规格、来历、鉴赏、价值。他生前曾多次教诲子女和亲属，一件经历了几百年、几千年的器物，中间经过多次变故，能传到我们这代人手上是十分幸运的。文物昭示历史，又是活的见证，作为中国人，决不能让祖宗留下的宝贝旁落。
1996年，弥留之际，翟继周郑重地向家人交代了后事。他说服已经定居加拿大的夫人和大儿子，要把毕生收藏全部运回余姚，并把自己的骨灰安葬在余姚。为了实现先生的遗愿，1997年，翟萧引向宁波市人民政府、余姚市人民政府提出申请，要求把亡夫生前收藏的古董从香港运回故乡余姚，由儿子翟万钧收藏。翟萧引还提到：“我因年事已高，无法独立生活，暂住加拿大儿子处，渴望回国定居。”这个申请得到了浙江省侨办的批准。当时，加拿大政府欢迎翟继周的古董免税进关，但翟万钧坚持要按父亲的意愿将古董运回祖国，“因为我们的根在中国”。同年，宁波市人民政府侨务办公室正式批准将翟继周在香港的古董运送到余姚，并请海关机场办给予大力协助。
1997年11月中旬的一个上午，由香港开往宁波的金星货轮装载着翟继周的毕生收藏驶入码头。诸小虎收藏的一张编号为311047025376的中国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进口日期、申报日期、运输方式、商品名称等信息，以瓷器、陶器、青铜器、银器、玉器、黄花梨家具为主。翻开一张张物品分箱细目表，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各类器件的编号和名称，比如汉墨陶油灯罩、元白瓷葵级大碗、宋青白釉水牛、元青花碗、大明正德香炉、清康熙青花长瓶等等，共计194箱。至此，包括原先存放在深圳家中的数千件古董在内，翟继周收藏的古董一件不落地留在了祖国。唯一遗憾的是，家人整理他的遗物时，烧掉了大部分翟继周用毛笔写的手稿。
1997年底，翟继周魂归余姚，安息在胜归山翠柏环绕的墓园中。
传承有序
大呈博物馆迎来“高光”时刻
翟继周落叶归根、携宝归乡的消息在余姚不胫而走。人们赞许他爱国爱乡举动的同时，对这批藏品的归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父亲的藏品回归，极大地提升了余姚收藏品在浙江乃至全国的地位和档次。”但翟万钧忧心的是，如何把这些宝贝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
从小对中华历史文化有浓厚兴趣的诸小虎得知这个消息后如获至宝。之前，诸小虎夫妇在经营好自身企业的同时，跑遍全国各大古玩市场，凭眼力、实力和魄力收藏了不少宝贝，最大的梦想就是建一家一流的民办博物馆。巧的是，翟万钧是他的邻居。经过友好协商，诸小虎用多年积攒的资本，逐步将翟继周的藏品收于名下。翟万钧告诉记者：“我年纪大了，又不太懂行，把父亲的宝贝交给小虎传承，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我是放心的，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的。”
翟继周的藏品给了诸小虎最大的底气。2013年，他提交开办民办博物馆——大呈博物馆的申请，并得到批准，成为省内较早成立的民办博物馆之一。翟继周的藏品则成了大呈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令收藏界刮目相看。
“收藏不仅是买卖，而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文物是会说话的历史见证者，只有充分挖掘其内在的历史文化价值，才能敬畏历史，敬畏先人，惠泽后人。”诸小虎告诉记者，“翟先生将用毕生精力、财力收藏的国之瑰宝交给我们，我们这一代有责任和担当，让文物更好地见证历史、照亮未来。”
为此，十多年来，诸小虎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于研究历史文化以及翟继周的藏品。他花费十多万元购买摄影器材，自学摄影技术，将藏品分类整理，一一拍摄，仔细标注，还整理了大量国内著名藏品的资料以及故宫博物院等文博机构的研究文献，掌握了一套实用的鉴定方法。诸小虎在收藏界脱颖而出，并被推荐担任了宁波市收藏家协会会长。其间，他牵头组织学术交流和藏品鉴赏，推介翟继周的藏品，吸引全国各地权威专家进一步研究。
碍于客观条件，虽然大呈博物馆未正式对外开馆，但是诸小虎对学术的研究从未停步。这段时间，诸小虎在追寻一个新的梦想——整理藏品资料，出版一套名为《珍宝集》的丛书。他向记者透露，丛书将分类介绍不同历史时期的代表藏品，包括陶器、青铜器、珐琅器等，让更多人领略中华历史文化的魅力，从而实现翟继周未了的心愿。
（本版照片所示资料及古董均来自翟继周旧藏，由诸小虎、魏忠坤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