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
初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感到特别亲切。你看，一旁的篱笆上，迎春花已探头探脑地露出小脑袋，柳丝上也吐出点点嫩芽；另一边，枯萎了一冬的草儿也开始泛青。而路两旁的小麦和油菜满是碧绿的颜色，显示春天已经来到。乡间的小路充满蓬勃生机。
路是往来通行的地方。人的一生要走过许多不同的路，蜿蜒崎岖的山路、幽静的林荫小道、宽阔平坦的柏油路……然而，让我感到亲切的依然是乡间的小路。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鲁迅先生的这句话是我多年以后才领悟的。的确，乡间小路不需要刻意为之，走着走着就成了路。乡间小路是朴实的，像蜘蛛织在大地上的网，无序中藏着玄机。“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菜地、房舍、稻田、山坡……因为有了乡间小路，眼前的一切变得四通八达。这些狭窄弯曲的无名小路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践行着自己的使命。
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孩子，对乡下人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会心生欢喜。我喜欢乡间小路，那一条条乡间小路具有一种让人难以割舍的魅力。
从我老家到表哥家，有一条竹林边开辟出来的小路，依着地势，像一条白带子斜斜地挂在竹林旁边。在小路的旁边，有一口石井，井水清冽甘甜。安装自来水前，这口井是大半个村的主要饮用水源。因此，这条小路被村人命名为“小井根”。这条小路，每天我们不知要走多少趟，挑水、洗菜、游戏，来来回回，乐此不疲。最重要的是小路一头是舅舅家，小脚的舅妈总能变戏法似地拿出各种吃食。这些足够吸引我们脚步的东西不外乎是几块年糕胖，或一只烤番薯。我们也喜欢路边酸甜的覆盆子，喜欢冒出尖脑袋的燕竹笋，喜欢抱着竹子荡秋千。我们经常会从小路中间抓一根竹子，一下子便滑到舅妈住的厢房门口。有时乐极生悲，摔个四脚朝天，摸着生疼的屁股，刚想嚎啕大哭，舅妈已经开了门，递过来的稀罕物让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寒来暑往，在亲情的滋养下，我们在这条小路上蹦着跳着长大了。
以前，乡下没有气派的水泥路、柏油路，乡间小路才是标配。乡间小路是卑微的，每一条路都默默无闻，恰似山村农人的秉性，不显山露水，不矫揉造作，踏踏实实过日子。土地是农民的精神家园，每一寸都不浪费，即使是田埂小路，人们也会大做文章。村民会在田埂一边糊一行毛豆，另一边插一排豆扦。早稻插下不久，两株毛豆苗，一把田泥，“啪啪”的响声中，一行毛豆秧就立了根。田埂另一边种上应季的白玉豆或长豆角，小竹子做豆扦，稻草搓绳做连接。一排过去，整齐划一，待藤蔓爬满就成了一道绿色的屏风。田埂是小路，也是分界线。青蛙从田埂上跳过，蚱蜢在田埂上嬉戏，还有美丽的花蝴蝶，在豆花眉开眼笑时扇动双翅。一块稻田，一道田埂，稻田里是绿油油的绒毯，田埂是精心绣缀的边沿。
孩提时代，我喜欢在乡间小路上撒欢，无拘无束，任性而又放纵。蹦着跳着，笑着闹着，去菜园摘菜，去池塘抓泥鳅，去山上摘覆盆子，去水田里捡田螺……乡间小路常常留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屋后到后山有一条小路，如果可以叫路的话。它不宽，没有一处平坦地，硬生生从山边凿出，呈台阶状，只是这台阶过于迷你，放不下一整只脚掌，只能用脚尖踮着，或是让脚横着走。小路旁边是两块父亲开垦出来的番薯地，另一边又挖了排水沟，小路显得更加颤颤巍巍。这条小路承载了我许多的童年回忆。捡柴火，必须从小路上走过。上山容易，下山难。提空畚箕上山，小猴子一样敏捷。畚箕装满时，下山的状态很狼狈，得小心再小心，稍有不慎就会落个人仰马翻，说不定不用脚就能直接滚到屋后檐下。慢点再慢点，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条不足一百米的小路显得那么漫长。终于下到牛栏前的空地上，长吸一口气，回头再望望身后那条小路，心里生出一丝欢愉。
对于这条小路，印象最深刻的是我9岁的那年秋天，忘记了是什么原因，母亲叮嘱我把屋后地里的番薯从藤上扯下来堆好。我应声而去，一个人在地里埋头苦干，拎起藤使劲甩，有些番薯直接掉落，有些很顽固，甩好几下都纹丝不动，还把手背打痛了，只好用手使劲扯。忙了半天，地里的番薯终于堆成了小山包。不知怎的，我突然脑瓜一热：何不将这些番薯挑回家？冲动的代价就是太阳快下山时，我才把番薯全部“挑”回家，而我的肩膀已经红肿得连摸都摸不得。我一次次从屋后的小路上爬上去又走下来，也不知走了多少趟。看到堆在厅堂一角的番薯时，母亲瞪大了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9岁的孩子竟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这条小路挑战了我的极限，也让我体会到了分担的快乐。
我喜欢行走在乡间小路上，因为乡间小路是美丽的，一年四季风景变幻，让人百看不厌。春天有各色的无名小花，夏天长满繁盛的杂草，秋天铺着枯黄的落叶，冬天满是凝霜的枯枝。一季一景，每一季都是无与伦比的油画。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大自然的歌声养心又养耳。流水潺潺，鸟儿啁啾，还有几声小狗的狂吠。那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堪比天籁，要是下起雨来，“刷刷刷”“啪啪啪”，大自然的交响乐浑然天成。
我爱乡间小路，我与乡间小路有着千丝万缕的情感。长大了，我离开生我养我的小山村，从家乡的小路来到了城里。但我的父母还住在山村，我的根也还在山村。自从父母不在了，随着风，一些记忆在慢慢老去。城里的大街小巷，抬头只能看到钢筋混凝土建筑，低头只能看到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少了悠闲的心境，再宽的路也失去了灵性。乡间小路正在以一种令人心痛的速度消失。宽阔的柏油路进了村，有了新路，老路无人问津。村里少有年轻人，老人、孩子守着寂静的山村，让一些本就荒凉的小路没了踪影。小路渐渐消失，大路慢慢诞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好事。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悠扬的旋律把我的心门打开，瞬间明白，世上道路千万条，乡间小路是我们的来路，也是我们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