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荣
孙栋苗和黄懿合作编著的新书《圣迹流徵》，正如其副标题揭示的那样，主要讲述了从五代十国时期“中天阁等建筑始建”到“目前”一千余年间，余姚龙泉山中天阁的兴衰变迁史。
龙泉山是一座小山，如果不是地处县城、南临姚江的地理优势，恐怕很难得到《水经注》“颇称佳胜”的赞誉。既得地利，又假以天时，然后“邑人王阳、虞弘实等‘爰舍净财’”的人和之举促使公元336年有了龙泉寺的兴建。按照虞世南的说法，龙泉寺“虽弘壮未极，而严净有余”，其“地势则凭峻岭以为墉，萦长江其如带”，规模不大，建筑沿姚江呈带状分布。而后，吴越国统治者钱氏家族笃信佛教，“龙泉寺的规模继续扩大，中天阁等建筑始建于此时，此后一直占据龙泉寺的最高处”。想不到，正是这小县城中小山坡上小寺院内的一幢小建筑，日后竟成为心学圣迹之一，文脉赓续，弦歌铮鸣。
一
近年来，有关阳明心学的形成、发展以及如何影响东亚大陆各地区政治、经济、文化的话题备受关注。作为王阳明的家乡，余姚拥有大量的阳明史迹，散落于“龙山舜水”之间，这些无疑构成了阳明心学研究的重要注脚，其中，位于城市中心龙泉山上的中天阁是最璀璨的“双子座”之一。尽管中天阁声名卓著，但史籍记载殊少，研究难度极大。由于这个缘故，历来少有专文研究，专著更是破天荒的第一部，发轫之作尤具愿力。编著者从众多的古籍文献、零散的档案文书中探赜索隐，披拣出大量相关史料，经过严密的考证，条分缕析，爬梳排比，把屡毁屡建的中天阁重新用文字勾勒出来，再现于世人面前。
余姚龙泉山中天阁之所以成为王学圣地，是因为正德末年王阳明曾在此讲学，并于嘉靖初年创立龙山讲会，“每月以朔、望、初八、廿三为期，亲自主讲，学子多时有三百余人”。为使讲学走上“正轨”，王阳明亲自订立了每周一次的聚讲之约，并书壁《书中天阁勉诸生》，对中天阁讲会日期、原则、操作程序、方法提出了具体要求。龙山讲会持续时间不长，但在阳明学术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直接促成了浙中王门的兴起，助推了阳明讲会的发展，极大地促进了阳明学的传播。对此，陈来、钱明、吕妙芬等知名学者都有所关注和论述。本书则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结合编著者在地域文献、文物保护等方面的深厚积累与透彻理解，以凝练生动的笔法，对这一段历史进行了条理清晰且维度新颖的讲述和解读。
《圣迹流徵》并非卷帙浩繁的鸿篇巨制，只是一本十三万字的小书，然而颇具容量。编著者虽从中天阁入手，但有意识地跳出具象建筑叙事，以建筑为基点，溯上瞰下，多维度地呈现了姚江千年文脉的演进。由“龙山起梵音”开篇，讲述龙泉寺的历史渊源，重点以“中天光日月”“心文成之心”“古阁成渊薮”为中心，深入研究龙山会、龙山书院、梨洲文献馆的创建、运作和影响，揭示其历史地位和重要作用，最后以“回归与重生”做结，并附以《余姚“二王祠”兴废与阳明学的时代命运》收尾，以点带面，融汇儒释两家，勾连理学与科举，结合实物与数据。
就非专业读者而言，本书的最大贡献是对以中天阁为纽结的姚江文脉，特别是姚江阳明学、书院教学、文物保护以及文献数字化等进行了完整梳理，参考近年来的最新成果与史料发现，系统廓清了明清时期姚江阳明学的传承发展和演进传播，及其与同时期余姚社会、政治、经济之间的关联互动，揭示了时代更迭、时风移转在姚江文脉赓续中的印迹。
二
如果说讲学与办学构成了明清时期中天阁的历史主线，那么新中国成立后在此创办的梨洲文献馆无疑是赓续这一主线的最佳延伸，2016年初开始实施的“梨洲文献馆古籍资源库”网络查阅平台建设更是完美实现了从文献实物到数字虚拟空间的华丽转身，意义尤为深远。
正如书中所言，“梨洲文献馆古籍资源库”网络查阅平台的运行，“有效地解决了古籍保护和利用之间的矛盾，既能让读者便捷高效地研究、利用古籍，又可降低实物借阅量，有利于古籍的维护和安全”。馆藏文献的数字化处理、网络化管理，使梨洲文献馆得以在互联网空间绚丽重生，终不负当年以姜枝先为代表的一批有识之士的悉心征集和苦心经营。本书第四部分以30页的最大篇幅予以叙述，可谓浓墨重彩，精彩纷呈，通过当事人的手札原件、历史照片、报告文件等史料，披露了大量以往不知道的历史细节，生动再现了其中的曲折过程。
在新旧时代更替与新旧思想交战的遭遇中，作为地理背景的中天阁，确实是切入这段历史的另一个重要维度，也是国史视野下探讨姚江区域史的必然途径。编著者数十年服务于余姚市文保所，对归属管理的梨洲文献馆历史及馆藏文献研究理解极深，对阳明学视角下的中天阁及新时代环境中的梨洲文献馆有着深入且缜密的考察。这正是本书将目光瞄准“梨洲文献馆始末”这一姚江当代文化史上代表性地点的前提。
我曾有幸拜读孙栋苗与人合编的《姚江传统建筑》以及黄懿编著的《阳明先生行迹》、他与同事合作点校的《陈梓全集》，他们确实是编著此书的不二人选。古建筑、阳明学和地域文献整理，正是他们孜孜以求的事业和时时关注的兴趣所在。此次，编著者以中天阁为载体，借着梨洲文献馆串联起前世今生的历史体系，通过对诸多建馆发起人和业务管理者生平、传承、工作记述的介绍，揭示出一条与前述主线相辅相成，又不同于惯常宏大叙事的、个人视角化的历史叙事维度。发起人都是当时余姚颇有声誉的社会贤达，管理人员也多是颇具文化涵养的文人。他们当中，有余姚县立中学校长杜天縻、梨洲初级中学校长邵之炳、余姚县工商联主任委员仇庆冠、余姚县政协副主席姜枝先，以及余姚籍学者茅可人、绍兴籍书法家阮伯康等，以各自在发起筹建、日常运作中的经历和事迹见证历史，为读者提供了理解这段历史更加生动和真切的路径。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能够结合姚江区域内的历史文化关联与互动，甚至可以重新思考龙泉山中天阁的文化演进和文化传播活动，反映出编著者不限于中天阁、阳明学抑或是姚江文化史的广阔视野。这种视野更新也是《圣迹流徵》对学界研究的贡献之一。
三
学术价值之外，本书还以风雅典则的构思赋予有限的纸质平面以无限延伸的审美体验和人文感召，为读者提供了诗意阅读的信息传递空间。
整本书版式疏朗，图文并茂，颇具东方书卷气的绵韵。简洁大气的正文字体、灰度与空白的精心经营、开本长宽比例的个性定位、露脊装帧的舒适体验等等，使全书的阅读性充分体现。封面书名的压印亚光与细黑边栏、中天阁照片的灰度处理与颗粒状做旧彰显不凡的气质与历史纵深感，再现中华造型艺术的独特魅力。
图照编排错落有致，种类包括古籍文献、人像、建筑风景、会议场景、书法碑拓、书札报告，拍摄时间上至晚清、民国，延及20世纪50年代、80年代，直至当下，搜罗范围涉及美国、日本，可谓上穷碧落、涸泽而渔。历史照片清晰精美，新摄照片注重构图、光影和色彩，大量梨洲文献馆馆藏原件尤其是国宝级馆藏阳明手迹的展示，一下子拉进了文本与读者之间的距离，令人赞叹。
随文注释征引广泛，地方志、论文集、古籍文献、学术专著乃至硕士论文无所不包，尤其关注最新学术文化动态，既引用了《一路心灯》（2020年出版）以及《朱鄂生日记》（2021年出版）的相关内容，还将“壬寅金秋”即2022年创作的国画《中天勉学》用作插图，可谓紧扣时代脉搏。
当然，书中令人拍案之处远不止于此。编著者以绝佳的文字功力和严谨的学术探究，从文化叙事进入历史叙事，据以叙事角度比较历史文本与文化文本的异同，进而理解其表述的旨趣，这对读者而言无疑有一种融汇知识学术、文化普及的创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