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兆鹏
1976年,我在阳泉铝氧厂工作,可供千余人同时就餐的厂食堂后面,有一个空旷的大院,黄沙地上寸草不生,我们称它为“荒漠”。
那年仲春,荒漠上忽然拱出拳头大的一蓬葱绿,像春姑娘不经意间落下的一个绿色的“逗点”。我们惊奇地跑去看它。厂里的诗人诗兴大发,当即大声吟道:
“啊,这绿色的逗点,莫不是春姑娘的笑脸?
这沉睡了千年的黄土,涌出了绿色的诗泉。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一蓬绿色,必将成为大大的绿洲。”
这绿色的“逗点”——刚出土的小草,有着粉中带紫的茎、肥厚的叶。它最大的特征是没有主茎,刚出土,就分成好些,各把一方,伸出柔嫩的枝叶,贴着地面朝前伸展。
毫无疑问,这是马齿苋。我想起一个美丽的传说。上古时期,十日行空,光灼大地,民不聊生。二郎神担着两座大山,披星戴月,捉太阳,压山下。就在他要捉住最后一个太阳时,那太阳忽然沉下去,不见了。二郎神举目四望,连太阳的影子也没看到,只好怏怏而归。原来,马齿苋把太阳藏了起来。这才给人们留下了光明,留下了温暖。也许是为了报答马齿苋的救命之恩,“太阳不晒马齿苋”,哪怕晒得石头冒烟,马齿苋仍然是“新鲜”的。
这绿色的“逗点”长得极快。没几天,它就变成了一页绿色的诗笺,从拳头那么大发展到面盆那么大了。两场春雨过后,它的茎叶覆盖之处,竟有大圆桌那么大了。我们都惊诧它的长势。诗人预见它将是个伟大的绿洲,我们便正式命名它为“我们的绿洲”。
这绿洲多可爱啊,像一方绿毡,又如一块毛毯,更像那绿色的诗笺,一字字,一行行,全是春的符号,散发着青春的光芒。微风轻拂,它摇头晃脑,简直是绿浪滚滚,荡出无限的诗意,跳进我们心里。我们如同增添了新鲜血液,脚轻手捷。于是,饭后绕着绿洲转上几圈,成了我们的必修课。那滋味犹如在西子湖畔信步,如同在百花园中神游,别提有多美了。
不久,孩子们发现了绿洲。他们在绿洲上打滚摔跤,无所不为。这可把我们心疼坏了。我们先发出了警告。警告无效,我们便动手,把他们统统驱逐出境。但他们鬼机灵,趁我们上班时,又在绿洲上翻滚了。
我们为绿洲痛惜,以为它一定完蛋了。你看,它头低、茎扁、叶蔫,没精打采的样子令人想起卧床三年的病号。
谁知,第二天,它又昂起头,伸展开筋骨。叶片上还有细小而晶莹的露珠。这是痛苦的泪水?因为无辜受到孩子们的践踏。不,这是喜庆的泪,是庆贺它又挺起了腰,战胜了不堪忍受的折磨。啊,这露珠多像一个个音符,飞起来了,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壮的《生命交响曲》,久久地在空中回荡。
我们的诗人热泪盈眶,他又吟上了:
“我爱诗,更爱音乐。
我爱兰,更爱蔷薇。
如今,
我又爱上了我们的绿洲,
愿我的歌声使你陶醉。”
这首诗登在厂里的黑板报上,排在最醒目的位置,旁边还画上了我们的绿洲。这真是诗画并茂,一时广为传颂。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差一点给我们的绿洲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厂里有位职工家属,虽说不识字,但对画似乎有些研究。她认出了绿洲,就在食堂后院,便兴匆匆地跑来,一见到我们的绿洲,顿时喜上眉梢,犹如捡了个猪娃。她贪婪地看了绿洲一眼,两眼放光,随即跑了。
正当我们对她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时,她又跑来了,还挎了个大筐,拿着一把镰刀,蹲下就要割马齿苋。
幸亏我们正绕着绿洲散步,急忙拦住她。我们连说带劝,软硬兼施,才打消了她割草喂猪的念头。但她愤愤地说:“你们这样的,没见过!草不让喂猪,留着你们自己吃啊!”
我们苦笑,对她说:“这绿洲就像沙漠里的一眼井,毁了就太可惜了。这绿洲也像汤面上的一把葱,有它没它可大不一样。”
她尴尬地笑了,说了声“可也是”,就怏怏地走了。
马齿苋也笑了,也许是庆幸自己大难不死,也许是为我们赏识了它的价值。它长得更起劲了,拼命地扩大根据地。一时间,这里一丛,那里一片。
呵,荒漠简直要变成草地了!
我们高兴极了,都想为马齿苋服务,可它什么也不需要,连浇点水也不用。因为它的根扎得那么深,叶子是那么肥厚,贮藏着大量的水分和养料。即使盛夏,骄阳似火,连松柏都晒得蔫头耷脑,唯有它依然昂首挺胸,迎着太阳笑,似乎在说:“让太阳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这英雄的马齿苋啊,哪里是“太阳不晒马齿苋”,是它本身有着强大的生命力。我们的祖先不了解它的本质,因为惊异它有别的草没有的功能,编出了它救过太阳神的美丽传说。
但它——马齿苋——我们的绿洲,突然被铲掉了!
这怎么可能呢?可是,马齿苋真的死了。它再也挺不起骄傲的头了,再也不能抖动叶子,荡出无限的诗意了。它那根、茎、叶分离的残躯杂乱地堆在院子的一角。那深绿的颜色在渐渐改变,代之以枯黄。我们的绿色诗笺被一双愚昧而残暴的手揉碎了……
啊,天为之泣泣,地为之涕涕,风为之呜呜,水为之咽咽。这是为我们的绿洲鸣冤叫屈,为我们的绿洲愤愤不平!
诗人放声大哭,如同丢了一本珍藏多年的诗集。我默默地捧起一把枯萎的马齿苋,似乎想安慰它,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突然,有人大喊:“这是谁干的好事?找他算账去!”
干这事的是一位炊事员。我们冲进食堂,围住他大吼:“凭什么把它铲掉?”
“搞卫生嘛!”他理直气壮地说。
但见我们铁青的脸,他慌了,急忙分辩:“这……这是管理员的指示。卫生大检查,要……要求寸草不留……”
什么,我们的绿洲,大地母亲的珍宝,竟和垃圾划上了等号?我们的绿洲,美的象征,谁见了不赏心悦目?可他把它当成了垃圾。
“你这个笨蛋!”我们愤愤地吼着,目如锥,指如箭,声如雷,吓得那位炊事员直哆嗦。他急巴巴地说:“这不能怪我。我也说别铲了,可管理员训我:‘你懂什么,这东西和蚊子有牵连。’”
“和蚊子有牵连?”我们惊得瞪大了眼睛。
“管理员是这么说的,草养蚊子嘛!”
“胡说!”
炊事员低下了头,一时间,谁也没吱声。突然,有人大叫:“又是一起‘冤案’啊!”
我颤抖地抓起一把马齿苋的残梗,抱在胸前,一行滚烫的泪水流了下来,说不出有多悲怆。我们可爱的绿洲,没丧身在顽童的践踏下,没夭折在妇人的手里,却不明不白地葬送在似是而非的理论下。
绿洲,你毁得冤啊!你和蚊子有什么牵连?你从没给蚊子的繁殖创造条件。
绿洲,你不该走啊!大地需要你给它裸露的身子穿上绿袍;人们需要你保持水土,净化空气。你看,这食堂后院没有你,就像美女剪光了黑亮的秀发,也像帅哥脸上落了个大疤。风乍起,卷起了尘埃;雨骤至,激起无数浊流,冲跑了大地母亲多少可爱的子孙啊!这讨厌的尘埃,这流失的泥土,都是因为没有你啊!
啊,绿洲,我们的绿洲,你不该从我们眼前消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