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飞云
父亲离开我们三年了,农历正月廿四是父亲的忌日。
父亲是鹿亭中村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从18岁开始任生产队长,干到任村党支部书记时,已临近60岁。在所有的职务中,父亲任职时间最长的是村山林队队长,大概任了四十多年。而回忆父亲的一生,让他政治生命大放异彩的还是他卸任村支书后的几十年。在这段时间里,父亲凭着坚强的意志和毅力,通过苦干,先后获得了三本荣誉证书,分别是宁波市人大代表证书、宁波市劳动模范证书、余姚市业余文保员证书。在父亲极其珍视的三本证书中,最能体现父亲精神世界和人格魅力的应该是余姚市业余文保员证书。
业余文保员是文化部门为了保护和弘扬地方文物,在基层物色的文物保护工作志愿者,没有报酬,只尽义务。
说起父亲的业余文保员生涯,离不开他与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鹿亭乡中村村仙圣庙古戏台的不解之缘。
这座仙圣庙始建于南宋,重建于康熙八年,庙内的古戏台是宁波市现存戏台中年代最早、建筑技艺最精致的古戏台,1987年被列为余姚市文物保护单位。仙圣庙的另一个身份是供奉龚氏祖先的祖庙。据说,仙圣庙内供奉的龚将军是北宋末年的殿前将军,隐居于此,被村民奉为开村之祖。
到上世纪90年代,由于文革冲击以及年代久远,仙圣庙的建筑已经破败不堪。父亲在1987年到1992年任宁波市人大代表期间,曾要求修缮仙圣庙。
1995年初,我在余姚市委宣传部工作。当时,刚成立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会,我是副秘书长,会长是市政协的魏振纲副主席,他非常重视对仙圣庙古戏台的修缮保护工作。1995年4月,我跟随魏振纲副主席以及市文化局的周建华局长等人去仙圣庙实地考察后,向市政府提交了要求尽快修缮仙圣庙古戏台的报告。报告得到了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王桂娣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但涉及政策导向和技术操作问题,戏台是庙内建筑,要彻底修缮戏台,必须连同庙宇一起修缮,这样一来,需要的资金就多了,而且政府修缮庙宇不符合当时的政策。经过协调,向一家央企募集了九万元的资金,鹿亭乡政府出木料、市文化局协调古建公司以成本价修缮仙圣庙戏台。
就这样,戏台修缮了,但庇护戏台的庙宇建筑依旧危如累卵,父亲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凭借自己在村里的个人威望,发动民间力量筹资,进行了庙宇建筑的修修补补,也因此被市文化局聘为业余的文物管理员。因为筹集资金十分有限,历时十多年,修补也没彻底完成。一直到2010年前后,中村村被列为传统古村落后,仙圣庙外观建筑才得到彻底修缮。
我亲眼目睹了父亲为仙圣庙做的大量工作,印象尤其深刻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1999年。父亲发现仙圣庙大殿的几根横梁快断了,急需更换。由于筹集的资金有限,父亲在自己承包种植的皎口水库池杉林中,砍了五棵特别大的池杉捐给庙宇作为栋梁。没想到他因为未批先伐树木,被皎口水库管理部门“传唤”了,这让父亲有些伤心。
因为父亲是林业大户,1984年,皎口水库负责人主动找到父亲,要求与父亲合作在皎口水库的上游童皎村溪滩种植池杉两万棵,承包期为十五年,由父亲负责种植、培育和管理,占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皎口水库占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最开始,双方的指导思想是合同到期,树木成才、砍伐后卖掉分成的,后因国家对生态环境的日益重视,水库上游生态林不允许砍伐了。
2002年,因《东南商报》的报道《砍了心不忍 不砍无回报》和时任宁波副市长的邵占维的批示,由宁波市林业局补偿了两万多元,开元大酒店冠名“开元林”,赞助了一万元,作为对父亲十七年培育池杉林的适当补偿。虽然父亲以十七年的心血浇灌,只收获了三万多元的现金,但是这片池杉林对皎口水库水源的涵养和生态保护的价值将泽被千秋。
不过,1999年那件事发生时,皎口水库负责人早就换了几任,不知道这片池杉林与父亲的渊源。他们认定,父亲是偷盗国家树木。虽然经过调查,误会解除了,但这件事让父亲很委屈,砍了几棵自己种植、培育的树捐赠仙圣庙,竟然差点引来官司。
第二件事是个意外事件。庙宇主体建筑初步修缮后,父亲为节省费用,开始为仙圣庙的内部维护做义务油漆工,其中也包括庙宇内塑造的佛像。从没做过油漆工的他利用业余时间,给庙宇内的柱子、大梁、横档上油漆。2001年正月初三,他站在梯子上给庙梁上油漆,一手提着油漆桶,一手拿着刷子。也许是干活时间太长了,他一不小心从三米高的梯子上摔了下来,桶里的油漆洒了满身。70岁的老头从三米高的梯子上摔下来,本以为至少要摔断几根老骨头,没想到,父亲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后,又站了起来,除了满身油漆,完好无损,让目睹者大叹惊奇。
第三件事是父亲成了仙圣庙的“庙祝”。仙圣庙作为村里祖庙,一直香火旺盛,善男信女经常在庙里做佛事。在这个过程中,火烛相关的安全事故最应防范。古戏台修缮后,父亲自愿担起“庙祝”的职责。他用筹集的部分修缮资金,给庙里安装了电灯、电子蜡烛,购置了香炉、蜡烛台等必要设施,还给前来敬香的善男信女规定:蜡烛、香等涉及明火,必须在屋外点燃,并放置在固定的设施上,不能带进庙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每次有佛事的时候,父亲必定放弃农事亲自到场,做好现场协助和管理工作,从不缺席。更难能可贵的是,1995年开始,每年除夕夜,他一吃完晚饭,就带上被子和躺椅来到庙里坚守。除夕的仙圣庙,来敬香的人络绎不绝,不断燃放烟花爆竹,父亲彻夜不眠,小心翼翼地整理、清扫。就这样,父亲除夕守夜,一直坚持到2016年。这年,父亲85岁,因为帕金森病,才向村里辞去“庙祝”头衔。
父亲68岁开始“担任”业余文保员,虽然没有报酬,但市文化部门一年一度召开的文保工作会议上,相关领导会给他颁发“优秀文保员”的奖状,每年都有,这便令他很开心、很满足。
我一直在探究父亲的内心世界,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坚守仙圣庙二十一年,他图的到底是什么?除了明面上的理由,他到底有没有私心?从他平时的只言片语中,我感受到了他的“私心”,还揣测了三点。一是仙圣庙是宗族之庙,供奉着祖先,他在那里祈求宗族子孙平安。二是通过自己的艰辛付出,多做好事、善事,祈求给自己和后代子孙带来福报。他经常说,忠实为人、乐善好施也是一个家族的积淀。三是除夕夜庙里人来人往,是最热闹的地方,他能看到一些在外打拼、长年不见的宗族子孙。他们小有成就,衣锦还乡,偶尔还能聊上几句。我猜,那应该是他最开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