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剑文
冬日暖阳下,我在闲逛时邂逅了一片稻田。
稻田正迎来收获季,金黄一片。与常见的稻田不同,这是一片被人精心装扮过的稻田。一朵固定在田埂上的黄心白花在风中不停摇曳,不少白风车醒目地插在田埂边,还有几个稻草人一动不动地立在田中央。那边堆着稻草,贴着红纸黑字的“丰收”二字,有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偶有模有样地站在草垛旁,似乎在看管这片稻田。
这片稻田大半的稻子已被收割,留着小半截的稻秆。一块四四方方的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谦虚地低垂着脑袋,正等着人们去收割。稻谷在等谁去收割呢?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闪现。它被如此打扮一番肯定是有用意的。于是,我猜测,这片稻田或许是体验基地。稻田的主人正等待着想体验收割的人来此,挥镰割稻,一品劳动的甘苦。
站在稻田边,放眼望去,远方的青山环抱着宽广的田野。碧蓝的天空、悠闲的白云更衬托出田园风光无限好。闻着阵阵熟悉的稻香,我想起了我的童年,以及那些与稻田有关的往事。
我十来岁时,赶上了分田到户。家里因人口多分到了三四亩田地,由此彻底解决了吃不饱的问题。然而,实现丰衣足食的代价,便是年幼的我不得不跟着年轻的父母去拔秧、种田、割稻,其中的艰辛真是一言难尽。
那时,水稻要种两季:春天播种,夏天收割;夏天播种,秋天再收获一次。这“两种两收”使我从小便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滋味,也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充满了敬意。
记得有一年盛夏,迎来了夏粮的丰收季。为了避开白天超过36摄氏度的高温,父母想出了起早摸黑的办法抢收稻谷。有一次,借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我跟着父母去自家稻田割稻。夜间的稻田没有白天那么暑气逼人,虽然也很热,但是可以忍受。光线暗淡,但我们眼神好,一株一株的稻子能看得分明。不知不觉间,身后全是被割倒的稻秆连着的稻穗,一捧一捧,齐刷刷地卧在田里。我被长时间的劳作折磨得不行,倒在田埂上呼呼大睡。后来,我被父母叫醒,迷迷糊糊地回了家。在田头也能睡得香,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还有个深刻记忆发生在深秋割稻的时候。我家的某块稻田有一亩半,大得不得了,收割时,怎么割也割不完,最好能多几个帮手。可那时,每家每户只能顾自己,谁也没闲着,哪有帮工可找。那时,年幼的我也是家里割稻必不可少的一分子,割稻的水平练得很高了,自以为差不多能追平大人的速度。那次,不知是太追求速度,还是太疲惫了,右手握着的镰刀割伤了左手的无名指,顿时血流如注,晕血的我直接晕倒在稻田里。不过,怎么醒过来的,又是怎么处理伤口的,现在回想不起来了。
我们这一辈出生在农村的人,童年生活是与劳动息息相关的。懂事后,我几乎干遍了农活:拔秧、割稻、割猪草、放鹅、种土豆、收番薯、砍柴甚至开竹山(把竹山的土翻一遍,能让来年的竹笋丰收,那是无比累人的活)。比父母辈幸运的是,我们小时候没有吃过草根和米糠饭,想上学也得到了父母的全力支持,现在能驾着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父亲就因为错过了学车,偶尔会因不会开车而觉得遗憾。
我离家求学后,除了寒暑假,没机会握镰刀了。就业后,我也不再去田间劳作了,割稻便成为一种回忆。现如今种水稻,从培育秧苗,到收粮入仓,全是机械化操作。科技解放了劳动力,种田的农民再也不必像我童年的时候那么辛苦了。我在田头伫立,望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稻田风光,想着来这里体验割稻的人,能真正明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吗?他们能像我一样真切体会收获的艰辛吗?
与这片稻田告别时,我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中国人的饭碗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里,想必在这样的政策引领下,像这样金灿灿的稻田会更多地出现在家乡的原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