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华
文城是小说主人公林祥福苦苦寻找的地方,可惜他一辈子也没有找到,直至死亡。
我读过余华的《活着》《兄弟》《在细雨中呼喊》《许三观卖血记》《第七天》等小说,领略过余华文字的无情和残酷,他总是把故事推向极端,令人窒息。《文城》也一样,当林祥福怀抱不满周年的女儿从黄河北岸来到江南水乡寻找文城,寻找他的妻子、女儿的母亲小美时,心地善良的读者总希望他尽快找到文城和小美,骨肉相聚,家庭团圆,但结果令人失望。
悲剧发生在清末民初,那是时局动荡、军阀混战、土匪横行的年代。在龙卷风肆虐过后的一个早上,林祥福来到溪镇,凭溪镇人的口音,断定这里就是小美的老家,因而停下了脚步。女儿要吃奶,他循着婴儿的哭声,挨家挨户给女儿讨奶吃,并在乞讨之前伸出手掌,递上一文铜钱。
出生富裕之家的林祥福,五岁时死了父亲,十九岁时死了母亲。他二十四岁那年偶遇小美。当时,小美与她的丈夫阿强到京城投奔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亲戚,途中谎称兄妹借宿在林祥福家,并称来自江南一个叫文城的地方。阿美后因生病独自留了下来,与林祥福日久生情,相互倾慕,结为夫妻。没过多久,阿美突然出走,并卷走了林家的部分金条。几个月后,正当林祥福的愤怒和痛苦渐渐平息之时,怀有身孕的小美再次出现。林祥福念其没有卷走全部金条和怀其骨肉而原谅了她,还正式且隆重地补办了婚礼。女儿满月之后,小美再次不辞而别,重重打击了林祥福。从此,他踏上了寻找小美的旅途。
林祥福在溪镇没有找到小美,却遇到了当地商会会长顾益民和同样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陈永良。陈永良是顾益民手下的西山金矿工头,与林祥福一样,也是木匠出身。从此,两人合办木器社,成了世交。经过十七年的打拼,林祥福凭着精湛的手艺和良好的人缘,不但在溪镇扎稳了脚跟,而且成为当地一富。正如小说开头描写的:“在溪镇有一个人,他的财产在万亩荡。那是一千多亩肥沃的田地……他开设的木器社遐迩闻名,生产的木器林林总总,床桌椅凳衣橱匣条木盆马桶遍布方圆百里人家,还有迎新的花轿、出殡的棺材,在唢呐队的吹奏里跃然而出。”
作者对土匪的描写占了很大的篇幅,其残暴的细节描述更是令人毛骨悚然。顾益民被土匪绑票后,人们心中德高望重的林祥福义无反顾地只身深入土匪指定的地点,企图赎回人质,不幸落入圈套而身亡。身材魁梧的林祥福勤劳能干、心地善良、重情重义,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形象。
童养媳出身的小美与阿强成婚后又被婆婆休回娘家。阿强带着小美私奔,才有了后来与林祥福的邂逅。林祥福带着女儿寻上门来,他们因心中有愧而不敢相认。不久,小美和阿强因意外而双双冻死在城隍阁外的雪地上。这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文城与其说是阿强的杜撰,倒不如说是作者设计给读者的一个悬念。直到小说最后一段,我似乎猜出了作者的良苦用心。
北方老家的管家田大带着四位弟弟来接走林祥福的遗体时,不幸因病死在途中,田氏四兄弟拉着内装两具尸体的棺材返回,因战乱绕道偶然来到溪镇西山脚下,棺材车七转八弯,意外地停放在溪边的一座坟墓前。凑巧的是,此墓就是小美和阿强的坟墓……
有小美的地方就是文城。此时,作者不惜溢美之词,眼前的西山安逸清闲,天朗气清,阳光和煦,溪水流淌,竹木茂盛,鸟鸣枝上。正如喝了溪水的田五说的:“这里的水是甜的。”
林祥福苦苦寻找了一辈子的遥远的文城,原来是一个没有战乱匪患、没有天灾人祸、人们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
“车轮的声响远去时,田氏兄弟说话的声音也在远去,他们计算着日子,要在下月初一前把大哥和少爷送回家中。”
这是小说的最后一句话。叙述视角突然转换,让细心的读者意识到林祥福的身躯虽然远去了,但他的魂留了下来,留在小美身边,留在西山,留在“文城”——爱情悲剧的艺术处理与“梁祝化蝶”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