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当年六岁的我从一觉酣畅淋漓的午睡醒来时,太阳正懒洋洋地斜射入阁楼的窗台,耳边传来一阵“当当当”牛筋琴敲击的声音,悠扬,清脆,我循声而找,断定是从西边厢房发出来的。孩童的感知向来敏锐,我从自家的阁楼顺着爬梯一滑而下,敏捷得像一只小猴子。我一蹦三跳拐进了西厢房,那是祖父母与小叔住的地方。
西厢房安的是走梯,我蹑手蹑脚走上阁楼,只见小叔端坐在那里,前面摆着一面牛筋琴、一架扁鼓,左手执着三粒板,右手握着一根筷子似的竹签,他正沉浸在自己的练习中。他背对着我,暂时还没发现我。
我素来清楚他脾气有点暴躁,对小孩的态度“三分热,三分冷”,怎么说呢,有点像春天的天气,阴晴不定,让人难以捉摸。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在西厢房玩,可能几个小伙伴声音太大惹恼了他,他在灶间烧火,突然叫嚷起来,拿出烧得通红的火钳说要夹住我们,大家吓得一哄而散。或许,他心里就住着一个小孩吧。听父亲说,小叔初中毕业后就待在家里了,不甘心务农,劳力不如他二哥,眼睛近视,又不能效仿大哥参军,所以他心里苦闷,一直寻思着走出一条新的路子。
我在他背后,大气也不敢出,脚底抹油随时准备开溜,但那琴声却是如此吸引我,把我牢牢地钉在了原地。他敲了敲三粒板,开始咿咿呀呀唱起来了,唱的是本地话,大意是一位相公进京赶考,留宿在庙里,随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天窗的光束正好打在他的身上,他神情专注,宛如端坐在舞台的中央,那一刻,好像下面有千百观众正在欣赏。
小叔学习的是温州鼓词。毋庸置疑,小叔是有艺术天分的。他拜师曹村一位盲人词师,人称“摸瞊童”,远近闻名,是词师中的高手。小叔悟性高,学得也快,没多长时间,就可以把整本词唱下来了。
但在我们那边,没有出名的词师是没人请的,红白喜事,或者逢年过节,主家或者祠堂头家,都不会冒这个险。要想出名,必须主动出击,走村入户,比如过年的时候,以“送元宝”(一种民俗,由一人敲着竹板、现编讨口彩的歌谣,另一人挑着簟箩、手摇樟树枝,跟在后面专门紧接尾句高喊一个“好”字)之类的形式,到人家家门口表演,临了,主家会送上几只白年糕或者舀上一升米,放入表演者挎在肩上的长布袋里,以示感谢或奖励。但这对于爱面子的小叔——一个未婚的年轻人而言,无疑是有失体面的,因为这多多少少有点被列入类似“乞丐”的行列。他鼓足勇气跟着几个师兄弟去了几次,当最初带回一袋年糕的欣喜逐渐被心底的排斥乃至厌恶所取代后,他就彻底不去了。
因为他发现,村里的一些好事者在背后说他的闲话,其实每个村里都不乏这样一类人,他们自己没什么本事,但好像天然享有评头论足的权利。这些人还昂着头,眼光睥睨着你,带着嘲笑或看不起你的神情。这一切,都让小叔不舒服。年轻人的自尊心似烈火般在胸腔里灼烧。
直到有一天,在硐桥河边,遭遇了这一幕——
一人在河边洗着掏粪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石阶上另一个男人搭话。他们说的是小叔。“他唱的词怎么能听?讨米丐一个!我都唱得比他好。”这话说得也是够损的。刚好小叔从硐桥边经过,听到了,火一下子被点着了,高声骂了几句,就冲下台阶与说这话的人扭打在一起,两个人都滚到了河里。岸上的人赶忙冲下去拉架,河里顿时像煮馄饨一样。
从此,小叔不再摸鼓词,断了走这条路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