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华
深秋，妻子晨练后，从公园里带回几枝干枯的荷梗，她说这是花匠剪下并丢弃的。此时的荷花顺应大自然的规律，将养分全部收回到淤泥深处的藕根中。荷叶、荷梗失去养分供给，逐渐枯黄破损，化作残荷。
褐色的荷梗连着干硬的莲蓬，妻子把它们插进花瓶。遒劲的荷梗如老人坚挺的身躯，莲蓬犹如他倔强的头颅，历经风雨沧桑，风骨依旧。另有几枝纤细荷梗，缀着低垂的小莲蓬，羞答答的样子，像初入荣国府时纤弱的林黛玉。
《红楼梦》第四十回，刘姥姥进大观园，众人泛舟，看见满池残荷，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林黛玉却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林黛玉偏爱“接天莲叶无穷碧”繁盛之后，余下一池残荷。这是何等悠远的意境。
其实，在爱好摄影之前，我对残荷毫无感觉。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杭州读书，秋日游西湖，第一次见到湖中孤挺的残荷，只觉毫无生气，更感觉不到半点美。
爱上摄影之后，一次，我与摄影家郭老师外出拍摄。发现他镜头下的残荷，简直是艺术精品。他并不把杂乱的残荷尽数收入取景框，而是删繁就简，择几枝荷梗勾勒几何线条，留几张残叶铺展成写意国画。他喜欢用黑白艺术来表现，既有工笔的精致，又有水墨的缥缈。
一年深秋，我见家旁边公园池塘里有残荷，心念一动，何不带上相机，去寻找残荷之美？我相信，我也能从秋风秋雨肃杀过后的池塘里读懂残荷独有的美。
走到荷花池，只见残荷东倒西歪。有的荷叶已褪去翠绿，有的叶边卷曲泛黄，大半已经干枯垂落。秋风时徐时疾，残荷在水面轻轻摇晃，荡开一圈圈涟漪。
它们残而不败，静静守在池中，守望着深秋，守候着孤寂。我端着相机在池塘边来回徜徉，忽然下起小雨，转瞬雨水如注。我赶紧跑到旁边的亭子里。无法拍摄，我就在亭子里站桩，摒除了所有的杂念，让丹田之气在周身运转，将雨落在枯荷上的声音收进心田，细细体会“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妙处。“噗、噗”，雨点滴落在枯荷上，我仿佛听见了秋的呼唤，听见秋雨在轻轻吟唱。
迷蒙间，我像是听到了残荷发自内心的声音：它不是衰败了，而是褪去了华丽外表，进入另一场生命的重生；它不是凋零了，而是剥去表象之后，露出生命最本真的骨架。
在雨声中，我又穿越到了少年时期。我的一位好朋友，与我同一年报考高中专，却因肢体残疾未被录取。我在杭州读书时，将报纸上刊登的残疾人自强不息的故事剪下来，写信寄给他，彼此鼓励。他果真没有消沉，参加了高考补习班，并专攻农村学生普遍薄弱的英语。次年高考，英语考出了高分，总分大大地超过了重点高校录取线，被省内一所重点高校录取。本科毕业后，他继续攻读，最后取得博士学位，并在事业上取得非凡的成就。在往后的人生中，他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荷花残破，是风霜天气造就的境遇，如同世间有些人，因疾病或意外落下肢体残疾。但他们不因身体的缺憾而意志消磨，生命不曾溃败，只是换了一种生活姿态，来见证生命的不屈，就像秋后的残荷，依然挺立在池塘中。
“留得残荷听雨声”，林黛玉听到的，是繁华落尽后雨打残荷的意境美。而我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想起《额尔古纳河右岸》，书中那位鄂温克族最后一位酋长的女人，九十岁的老人，一个人坐在希楞柱里，守着火塘，缓缓讲述一生的故事。
书中的鄂温克人，就如深秋的残荷：花叶凋零，风骨犹存；藕藏于泥，生机不绝。
这，便是沧桑残缺之中，生命历经风霜，依旧生生不息的沉静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