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休
■乔休
我家二舅,说一不二,自信了一辈子。作为老牌知识分子,他不是不懂圆通,只是自认这是名医本色,容不得他人说三道四。
他无儿无女,是资深丁克。前日二舅妈通知我们到家里来,说有急事商量。我们进门,便看到二舅在和唐通下棋:炮二平五,马八进七,马二进三。下棋是二舅唯一的爱好,他棋风向来犀利,唐通却温和许多。他是二舅几十年的老搭档,既是棋友,又是同事,返聘回中医科。两人医技不相上下,棋艺旗鼓相当。
二舅妈不说话,只使眼色,示意我们观察二舅。我不明就里,用口型问她:“怎么了?”二舅妈摇头,似有不忍,欲言又止。我便定神观察二舅:他脸色红润,即使满头白发,依然英俊潇洒。可二舅妈为何再三示意我?细看之下,我便发现了异常。平时他们杀上三盘,无关输赢,好说好散,但今天二舅不依不饶,揪着唐通不愿认输,偏生自己又不在状态,成了常输将军更不肯歇:“我压住你的马脚了。”唐通已力不从心,借口回家吃饭,放下手中闲敲的棋子,欠着身子要站起,二舅却不容他起身,颤抖的手捏他衣角不放。
我打破僵局,开口问二舅:“您哪里不舒服吗?我们送您到医院看看?”他抬头看我:“爱卿何出此言?”爱卿?一下子外甥变“爱卿”,还得转换舞台语言应答,我有点别扭,还是努力适应他,拱手道:“臣观陛下神色,似圣体违和,伏请传御医入内诊视。”拗舌头说话好累。
在二舅妈指示下,我一边和他搭讪,一边好说歹说,几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搬出屋外,大费周章按进副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出发去医院。他抬起大脚,“扑通”一声踩在挡风玻璃上:“我压住你的马脚了,看你怎么办?”这也太玄乎了,蹬出去咋办?我边开车边劝他放下脚来,他笑嘻嘻的,就是不听。到红绿灯前,我分神,车子冲了出去,发现后停在黄线外,待对面信号灯转绿再行驶,心里直叹冤枉,扣分罚款跑不了啦。后来果然被罚了。到了医院,大伙再同心协力,把他庞大身躯搬下车,我累出第二身臭汗。
急诊科医生说:“建议去精神科看看。”彼此相熟,他私下说:“帕金森、老年痴呆症是跑不掉了,留神观察一下,去养老院养着吧。”我抱着侥幸心理:“还会好转吗?”他奇怪地瞟我一眼:“怎么可能?不可逆转的。”我心里涌上不可言状的哀伤。
躺在床上输液,他一点也不安生,手舞足蹈,只想起身,伸手去扯针头,护士拿来固定带,将他绑在病床上,他嬉皮笑脸,伸出大手,一再和我比试武术,我甘拜下风,只希望他安静输完液。想起我“英明神武”的二舅,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不禁悲从中来。输完液,要拍脑部CT,我陪二舅先上卫生间,他保持着羞涩感,再三挥手让我出去,说自己都会。但过了五六分钟,里面传出声音:“你进来吧,我没办法。”我进去帮他处理好,又帮他穿好防护服,陪他拍CT。
医生认为,住院和居家休养区别不大。情况越来越严重,我们最终送他去了养老院。在那里他也不安生,一不留神,就滑到地上喊救命;护工发药,他坚决不吃:“我又没毛病!”说话时常顾左右而言他,排泄也无法自控。
迫不得已,李院长想出角色扮演的办法,拎来一件白大褂,让二舅套上。他一下子跟换了个人儿似的,眼神坚定,神情自若,恢复到门庭若市时的名医状态。所谓医者仁心,他拿着听诊器,给配合演戏的老人、护工听心跳,看报告单,搭脉、诊断、开方,手不颤抖,声音洪亮。在忙中有序帮人诊疗期间,我将药送到他嘴边,他信手接过,咕噜一声,温水吞服,继续“忘我工作”。一旁二舅妈老泪盈眶,纸巾擦红了眼角,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才能回来。奇迹会出现吗?但愿。
(编者注:为保留地方特色,本版俚语未作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