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潘益慧 陈浩 张剑
又是一年毕业季。日前,温州医科大学人体科学馆人文厅内,一群即将奔赴各地的医学生肃立在展板前,向“大体老师”们致敬告别。展板上,赫然写着胡俊荣的名字。从军人到“大体老师”,这位共产党员以沉默的方式,上完了人生最后一堂课。
医学生们或许还不知道,胡俊荣生前曾是服役17年的团参谋长,转业后扎根瑞安的基层干部,也是妻子眼中“不甘心倒在病床上”的硬汉。
2016年,47岁的胡俊荣在体检中被发现血液异常,辗转多地治疗未见好转后,选择在瑞安市人民医院进行保守治疗。病中,他多次接受热心人士捐献的血小板。这份陌生人的善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这些病怎么这么难治愈?把我的身体当活教材,用于医疗事业研究。”生前,胡俊荣曾这么跟妻子说。
2018年1月,胡俊荣与瑞安市红十字会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后来,他又在遗嘱中再次表达了捐献遗体的心愿。
“胡俊荣是我的班长,一起生活战斗了10余年,他的高尚品德、过硬作风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老战友杨运良这样评价胡俊荣。
从军17年,胡俊荣先后获得各类表彰奖励50余次,曾4次荣立三等功。2006年3月,平阳籍的胡俊荣,从某部团参谋长转业安置到妻子户籍所在地——瑞安市,他先后在市房管局、市经信局等单位工作。同事们回忆起他,都是满满的赞叹和敬佩。
“父亲是军人、良师,更是爱的守护者,他用无言的爱铺就了我成长的路。”儿子胡文正难掩对父亲的思念之情。
“他说自己是军人,要牺牲在战场上;他说自己是党的干部,要倒在岗位上。他不甘心就这样在病床上离去。”妻子陈冬岚回忆起丈夫生病以来的1900多个日夜,泣不成声,“他给全家人做思想工作,嘱咐我们一定要将遗体完好无损地捐献,为他人、为医学研究作贡献。我们含泪接受了他的决定。”
2022年6月,53岁的胡俊荣因病辞世。按照遗愿,他的遗体被捐献至温州医科大学。这位共产党员、“最美瑞安人·最美退役军人”,成为瑞安市第26例(含器官捐献)、温州市第80例遗体捐献者。
遗体捐献当天,护士们含泪为胡俊荣整理最后的“军容”。主治医生张晓调说,胡俊荣在治疗期间展现出了强大的军人意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都不愿留置各种维持生命的管道,连打针都认为会留下痕迹影响捐赠!”
“胡先生的遗体由解剖教研室的专业老师接收和处理,主要应用于临床医学专业的教学。”温州医科大学人体科学馆工作人员孙浩浩向记者介绍。
经过长达两年的防腐与保存处理,2024年9月9日起,这位退役军人的身份悄然转变——他成了一位“大体老师”,在解剖台上给学生们“上课”。学生们按运动、神经、循环等系统逐层观察,并按照区域进行局部解剖。一个学期后,他完成了“最后一课”的教学任务,遗体被庄重火化。2026年清明节前夕,家人迎他“回家”,以生态葬的方式,让他安息于故土。
课堂:沉默的教学
医学离不开解剖,解剖离不开遗体。一名优秀的医生必须具备深厚的解剖学知识,而这需要充足的可供教学研究的遗体。
近日,记者走进温州医科大学这座占地3000平方米的人体科学馆,这里藏着实物标本3000余件,馆内两间教室里,教师正通过图片讲授解剖课;而在不远处的展板上,胡俊荣的事迹在静静展示。
工作人员回忆,第一次实操课前,带教老师带着100多名学生站在胡俊荣的遗体前,静默鞠躬。“今天起,他也是你们的老师。”带教老师说。
实操课上,一名学生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带教老师轻轻扶住她的手腕:“慢慢来,先感受组织的层次。”刀刃划过皮肤时,有学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解剖课结束,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再次向“大体老师”鞠躬,久久没有起身。
“若非‘大体老师’的无私奉献,再精细的图谱模型,也还原不了真实的人体。”临床医学专业学生王姝骅饱含感激之情地说,“是他们以身授课,为我们铺开了救死扶伤的行医之路。”
“通过亲手操作,学生们才能直观认识人体结构、掌握血管神经走行,为将来走上手术台打下坚实基础。”孙浩浩说。
4个多月,96节课,30多位学生参与操作解剖,70多位学生观摩教学,这是胡俊荣的教学数据。
缺口:稀缺的“大体老师”
在医学教育中,“大体老师”是对遗体捐献者的尊称。他们无法开口,却教会了医学生最重要的事——生命的价值。
尽管意义非凡,这样的“老师”在现实中却一直稀缺。温州医科大学每年教学至少需要70位“大体老师”,但截至6月1日,今年仅完成捐献12例。
“温州地区讲究‘入土为安’,很多人受传统观念影响,很难迈出这一步。”孙浩浩坦言,“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位愿意打破世俗、奉献大爱的捐献者,都值得我们特别的纪念和尊重。”
在胡俊荣的影响下,妻子陈冬岚也登记成为人体器官(遗体)捐献志愿者,他们的儿子则登记为造血干细胞捐献志愿者。
据瑞安市红十字会数据,截至2026年6月,瑞安历年累计捐献遗体10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打破禁忌的家庭,一次超越生死的抉择。今年清明节,瑞安市红十字会为遗体捐献者举办了集体追思活动,胡俊荣的名字被镌刻在纪念墙上。
人体科学馆的灯光依然亮着。像胡俊荣这样的“大体老师”仍以沉默的方式,接续教着一届又一届学生。
走出馆门时,记者看到展板上一封医学生的信——“我们会永远铭记您签下协议的那一刻。就是那一刹那,您成为了我们每一位医学生的无言良师,成为了每一位手术患者的救命恩人。真的谢谢您!”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每一位参观者都知道,这是写给胡俊荣的,也是写给所有“大体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