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玲
在理县,教《蜀道难》《蜀相》这两首诗,介绍背景和作者时,我插入了自己游玩江油李白故里、古蜀道、武侯祠、杜甫草堂的照片,瞬间点燃了学生兴趣。原本是他们四川的名胜,有了我的代入感,他们与诗文便热络起来。
想起二十年前游玩沈阳,在大帅府的小青楼,得知在赵四小姐卧室可以抬眼望见大青楼里张学良办公室的灯光。站在卧室,抬眼凝望,感受他们的旷世爱情,这种身临其境之感比文字更令人动容。那之后,我像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忽然返璞归真,更喜欢流连于名人故居。
故居是名人生前生活与工作的物理空间,展厅往往图文并茂。了解名人,或许可通过文字读取,但故居的现场感和形象叙事,是纯粹文字难以企及的。置身被还原的场景,展开沉浸式对话,让思考更通透。在延安杨家岭毛主席故居,室内陈设朴素简洁,临窗是一张旧办公桌,上方挂着毛泽东当年伏案写作的画面。我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如豆灯光的夜晚:室外或黄沙漫天,或冰天雪地,时而可能遭遇敌机轰炸,但窑洞的土墙挡不住思想的锋芒。物质的“窄”成就了思想的“阔”。驻足片刻,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之后的路遥故居更是如此。路遥故居有两处:一处坐落在榆林,设有纪念馆;另一处在延川。因行程紧张,我去了延川。
故居坐落在延川偏僻山坳郭家沟村,一个院落,几口窑洞,保持着简陋的原貌。飘着细雨,几位游客,甚是寂寥。路遥出生在榆林,七岁那年因生活艰难,被过继给延川的伯父,在这里生活、学习、成长,直到1973年考上延安大学才离开。走出故乡,笔下依然是黄土地。这段岁月,都被他揉进作品里,无论是《人生》还是《平凡的世界》。他曾说:“我尽管出生在清涧县,实际上是在延川长大的,在延川成长起来的,所以对延川的感情很深。在我的意识中,延川就是故乡,就是故土。”这段话被镌刻在院落的大石头上。
故居分两部分,一处是较大的院落,有七口窑洞,作为展览区;另一处只有两口窑洞,是路遥过去居住的地方。窑洞破旧阴暗,当年的拮据艰苦可想而知。环视蓬门荜户,似乎给了我答案。路遥“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创作精神,正是贫困“喂养”的。他玩命写作,劳累过度,英年早逝,他笔下的人物也都有黄土高原般的坚韧不拔。
窗边墙上贴着电影《人生》的剧照,高加林和刘巧珍,形象鲜明,令人难忘。回来后,我马不停蹄地在“微信读书”上重读,一口气读完。只是当时已惘然,而今有了故居直观感受,之前对高加林的偏见逐渐被消解,多了一些怜悯和理解。身在那样的处境,作为堂堂高中生,谁不穷则思变,谁不想让自己生活过得更好?正如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写的:“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在小说中,路遥并没有对高加林口诛笔伐,只是克制地叙述。
过后一周,跟随学校文学社团研学活动,我参观了位于乐山市沙湾镇的郭沫若故居。
郭沫若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初中时,学过他的《天上的街市》《科学的春天》;大学时,粗浅了解他的《女神》是中国现代诗歌的里程碑。执教节选自历史剧《屈原》的《雷电颂》时,惊讶于郭老还是剧作家。近几年得知,我所在学校的旧校名“莘塍中学”是郭沫若题写,但我压根没往书法这方面想。
纪念馆完全颠覆了我的浅薄认知。原来郭老在文学、考古、翻译、书法等方面都取得很大成就,特别是用三十年时间翻译歌德《浮士德》。
故居保留川西民居风貌。门楣悬挂的“贞寿之门”匾额,是光绪皇帝赐予其祖母的;门口商铺、四进院落以及后花园,无不透着席丰履厚的气派。大堂两侧小门,右宽左窄,寓意待人宽进严出。四岁半就进入自家“绥山山馆”私塾,接受严格的诗词格律训练;十几岁跟随哥哥留学日本,后来弃医从文。这是一家兼具商业实力和文化底蕴的高门大户。
那天细雨绵绵,游客不多。因学生研学,我们特地请了故居的专业导游。在古意盎然的旧居,在导游娓娓道来的讲解中,我似有所悟。郭老成为百科全书式文化巨匠,拥有深厚的人文素养,与他的成长背景、家庭影响息息相关。
一次途经成都,有点空闲,搜索住处附近的故居,居然搜到了巴金故居。兴冲冲步行二十多分钟,却只看到一面写着“巴金故居原址”的纪念碑。“故居原为川西深宅大院,五进三重砖木平房,巴金在这里度过少年和青年时代。”读着纪念碑上这段文字,似乎找到了某种印证。“激流三部曲”中那几位觉醒青年,就从这里出发。
最是故居能致远。它不语,却比任何教诲更有力量:让我们看见一个人如何从方寸之地走向辽阔的世界;无论走得多远,回望依然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