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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瑞安日报

庐江水远 塘河灯明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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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4版:云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20世纪40年代的校舍

    ■陈关杰

    温瑞塘河静静流淌,一桩桩旧事散落在波光粼粼的时光里。近年编撰《瑞安百年老校》,我曾走进莘塍中心小学(聚星小学)。校内古碑安然嵌于墙内,斑驳印痕封存岁月,也让我静下心来,细细回溯学校前身聚星书院近两百年的兴学脉络。

    这座老校跨越沧桑、弦歌不绝,并非仅靠乡邻一时善举。谈及初创艰难,曾在该校任职、对校史熟稔的蒋兆富先生向我直言:“当年若无您老乡刘知县的亲力亲为、私济公助,聚星书院恐难有后之辉煌。”一语既出,这位远道而来的清代知县,从寥落史料中清晰浮现,成为瑞安近代文教史上不可忽视的一代循吏。

    自古江淮庐江,民风质朴,文脉绵长。世人皆懂,一时土木终归尘土,唯有教化能滋养人心、绵延世代。两千多年前,庐江先贤文翁远赴巴蜀,于蛮荒中创办文翁石室(今成都石室中学前身),开创古代地方公办教育之先河,被后世尊为“公学始祖”。他以文教开化一方,为后世为官者立下朴素准则:为政当以启智安民为本,而非拘囿于刑名赋税。这份崇文济世的精神,沉淀在乡土密码中,代代相传。

    清道光十一年(1831年),进士刘礼章辞别江淮故土,远赴瑞安出任知县。莘塍依托塘河水运,商贸繁盛,市井热闹,民生富足而教化滞后。许多乡野孩童空有韶华,却无启蒙之所,令有心兴学的刘礼章耿耿于怀。

    民间从不乏向善问学之心。道光六年(1826年),乡贤蔡朝珂深受刘基《郁离子·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文中“今之学主以文墨为教,弟子上者华而鲜实,下者习字画以资刀笔官司,应酬廪粟之外,无他用心,其亦异乎予之所欲为者乎?”之句影响,谋另建书院,自发集结乡绅,众筹募资捐地,在龙河与塘河交汇处建起聚星书院。此举虽为瑞安民间兴教写下暖心一笔,然民间办学势单力薄,既无固定恒产维系开支,亦无成熟章法约束课业,仅凭一腔热血,书院始终飘摇不定,生存堪忧。

    聚星书院在举步维艰之际,刘礼章主动介入,以官方力量兜底护航。

    欲稳书院根基,首在解决经费。刘礼章划拨头陀寺八十亩公田为书院专属学田,以田租补给日常开支,保障讲师薪俸与生员膏火,为聚星书院筑牢长久运营的底气。不仅如此,他还慷慨解囊,捐出俸银百两有余(一说六百两)。殊不知,清代七品知县岁俸仅百余两,而刘礼章晚年任长沙县令时清贫至极,灶冷厨空,甚至需典当衣物维持生计。这份馈赠绝非官样施舍,而是一位读书人心甘情愿为书院做“抱薪者”。

    钱粮仅解一时困顿,完善规制方能使书院行稳致远。为摆脱民间义学松散无序之弊,刘礼章借鉴杭州《宗文义塾条规》,结合莘塍学情,因地制宜订立课业、选聘、考核、助学等一系列细则,一跃成为浙南地区有口皆碑、纲纪分明的正规学府。

    最令人动容者,乃刘礼章褪去官威、躬身育人的姿态。封建时代等级森严,官员多与乡野疏离,他却毫不拘泥世俗尊卑。书院落成之初,他亲自登台讲授第一课;公务再冗杂,每月依旧按时赴馆讲学,风雨无阻,耐心为农家子弟答疑解惑。道光十四年(1834年),为铭记陈步云等乡贤兴教善举、激励后世崇文向学,刘礼章亲笔撰文《为陈锦堂公倡建聚星书院碑》。时至今日,这方古碑仍静静伫立在莘塍中心小学教学楼内,字迹清晰,成为瑞安官民同心、崇文兴教最珍贵的历史物证。

    跨越两千余年时光,从文翁治蜀到礼章治瑞,两位庐江先贤冥冥中似约定好了一般,秉持同一种坚守。他们跳出短浅的政绩观,不屑浮于表面的功业,始终以教化滋养民生,以书香温润乡土,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份初心贯穿刘礼章整个宦途:丁忧归乡,主讲潜川书院回馈故土;远赴西南任职,仍以礼乐教化军民苗众。离世之后,属地百姓自发护送其灵柩百里,这份朴素民心,便是对循吏最好的评价。

    岁月轮转,塘河依旧。历经近两百年风雨,聚星书院几经更迭,从旧式义塾蜕变为新式学堂,最终成长为如今的莘塍中心小学。校址未迁,弦歌未断,一代代瓯越子弟在此启蒙,缪天瑞、方德植等英才皆自此走出,彭文席于此写就《小马过河》,依托书香改写人生,反哺故土。

    这位进士出身的刘大人,一生官阶仅止知县,但所留教化之泽与精神之光,却远非品级所能衡量。

    前些时日,我走进庐江名人馆。墙上刘礼章的画像令我心头一颤: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清贫雕刻过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甚至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饥饿感。我不禁心疼,这位古代的读书人,似乎从未在意过肚皮是否殷实。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灯油耗尽,只为换来满城的琅琅书声。

    走出展馆,庐江的风吹拂着脸庞,远处青山隐隐,近处流水汤汤。我想,或许家乡把他留在馆内,并不是为了展示一位官员的履历,而是为了留住那股读书人的风骨与执念——那种宁可亏待自身,也不肯辜负良知与文教的坚守。

    如今,温瑞塘河的两岸,灯火万家。

    今年是聚星办校200年。我不知道哪一盏灯是属于他的,但我知道,只要文脉不绝,那清瘦的身影,便永远活在这片水土间,不曾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