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安市区解放中路9号，曾有一家承载了一代人工业情怀的集体企业——瑞安仪表厂，它1966年6月起步于烟墩山半山腰，历经34年风雨，于2000年完成历史使命，淡出人们视野。作为全国最早的电表定点厂之一，累计生产电表475万只，利税额曾居全县工业企业榜首。
近日，笔者通过查阅档案、寻访旧址、召开老职工座谈会，拾遗前尘，力图还原其往昔真实情景。
为打破国外封锁 烟墩山中制电表
1960年7月至9月，苏联从中国撤走全部专家，其中包括民用工业关键领域的技术人员，给我国刚刚复苏的工业生产造成严重影响，加上西方国家长期的经济封锁，我国的机械、电力等行业只能依靠自身力量艰难前行，市面上民用电工器材等商品严重短缺。1964年初，国家决定集中力量发展钢铁、电力、机械、电子、化工、煤炭等基础产业，尽快满足人民群众日常生活所需。
根据全省工业布局规划和市场商品短缺状况，瑞安县政府决定成立一家专事生产电度表的集体企业，即后来的瑞安仪表厂。
1964年8月，瑞安县政府指定县二轻局办事员李士搞负责牵头筹建瑞安仪表厂。
王檐龙，瑞安城关人，今年78岁，1967年11月进仪表厂工作，2000年企业解散时离开。据他介绍，筹备工作主要包括落实厂房、招人和搭建企业组织框架。当时瑞安经济底子薄，没条件建新厂房，只能用闲置的老厂房。经了解，城外东山公社上埠村西北面烟墩山的半山腰处有几间空房，是瑞安拖拉机站和广播器材厂搬走后留下的。经县政府协调，瑞安仪表厂厂址最终落实到这里。200多平方米的平房，经过打扫粉刷，安装生产设备，基本具备开工条件。“1966年3月，县政府从瑞安钟表厂、白铁社、五金厂、油漆厂和丝绸厂抽调35名技术工人，组建了3个生产车间，并调瑞安县造船厂副厂长彭阿雪担任第一任厂长。”王檐龙说。
紧接着，厂里从3个车间抽出10名技术工人赴杭州仪表厂观摩学习，了解电度表制作工艺，掌握技术要点和工艺流程，返厂时还带回了电表生产图纸。
“1966年6月，瑞安仪表厂正式开始生产。开工前，厂领导召集全厂员工多次开会，大家达成了质量第一的共识。工人们一进入工作状态，个个与产品质量较上了劲。当月，共生产单相电度表169只，经杭州仪表厂严格检验，全部合格，实现了生产开门红。”1966年3月进厂、今年86岁的老职工张亦良补充介绍。
为求发展换厂址 吊桥头边续新篇
位于烟墩山的厂房陈旧，场地狭小，又因地处半山腰，湿度较大，这对企业今后的发展，尤其是对湿度有着严格要求的电表生产，是一个掣肘。此外，厂里工人的家都在城区，当时交通工具远没现在普及，工人上下班往返多有不便。经县政府协调，1967年10月，仪表厂由烟墩山搬迁至解放中路9号。
1966年3月进厂、今年80岁的林光进老人，对当年搬迁情况记忆犹新。他说：“厂子迁到了吊桥头东郭殿（坊间也称东阁殿）内。这里原是瑞安县农业展览馆所在地，农展馆搬走后场地空置。殿正北面，与解放中路街面之间有一片空地，西边有一条小巷，旁边就是东塔；东面也是一条小巷，小巷紧挨着一条河沟。原农展馆空置的厂房约有300平方米，仪表厂全部搬迁过来仍安置不下，于是在东郭殿西边空地上搭建了3间砖木结构的平房，把厂里的锻工、镀锌和油漆车间安置在这里。搬厂用了5天时间，板车拉，小船运，手提肩扛，大家流了许多汗，才大功告成。”
笔者从瑞安市档案馆查到的资料可知，瑞安仪表厂一直被列入政府经济计划部门统筹生产范围，生产所需的钢材、铜、铝、铅等原材料，以及生产的单相电度表、三相电度表和油浸式多点切换开关等产品，均由国家统一调拨和统购统销。“1975年12月31日仪表厂工业概况”显示：本年度职工177人，消耗电量7.68万度、煤4吨、燃油4吨、钢材35吨，生产PPS型单相电度表17855只，WKR油浸式多点切换开关7656排。全年总产值105.2万元，职工工资总额11.1846万元。
1977年和1978年，因学生毕业和知青返城叠加，社会就业压力较大，政府号召国营和大集体企业尽量吸纳就业人员，仪表厂两年间共招收工人243名。至1979年1月，职工总数达427名。
由于仪表厂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产品质量良好且稳定，1978年12月，经温州地区和浙江省经济委员会逐级申报，国家机械工业部严格审查，瑞安仪表厂被列入全国第一批七个电度表定点生产厂之一。
1979年12月，为满足市场对电表的需求，仪表厂提出扩大产能，将年产量由8万只提升至30万只。1980年1月12日，瑞安县计划委员会向浙江省计委递交“瑞计字〔1980〕07号”报告，计划新建厂房，将工厂由解放中路9号整体搬迁至城关南门蔬菜大队。后因征地问题调整方案，改在老厂房与解放中路之间空地上建起一幢三层楼房：一楼作仓库，堆放半成品和各类生产工具；二楼作销售科、财务科等办公室；三楼安置装配和检验车间。同时在三圣门征地2.4亩，盖起两幢面积为1300平方米的厂房，把冲压、镀锌和喷漆三个车间搬到了这里。
从市档案馆保存的1982年12月31日工业概况上看到，此时的仪表厂占地面积为5886平方米，厂房面积5265.18平方米，在册职工494人，年产值558万元，生产电表25.949万只，职工人均年工资1296元。
1984年，瑞安仪表厂迎来高光时刻，年生产电表39.67万只，创历史新高，总产值达1022.79万元，利税额103.5万元。当年总产值仅略低于瑞安百好乳品厂（该厂总产值为1291.4万元），在瑞安26家国营、大集体企业中位居第二；利税额则在全县工业企业中名列第一，百好乳品厂（利税额101.4万元）排第二。
把好工艺流程关 用匠心守护质量
这一高光时刻的到来，离不开仪表厂一直坚持高标准把好质量关。
电度表，俗称电表，亦称电能表，其核心功能是测量电路中消耗的电能。按相数分，有单相电度表和三相电度表。单相电表适用于家庭，三相电表主要用于工业。据了解，瑞安仪表厂存续34年间，累计生产单相电度表475万只，占该厂历年产品总量的98%；三相表、复费率表和油浸式多点切换开关产量不大，仅占2%左右。
单相电表担负电能计量任务，关系到国家和用户双方的切身经济利益，也关系到使用者的人身安全，产品质量必须严格达标。郑选臻，瑞安城关人，今年80岁，1978年12月知青返城进厂，1982年起任厂生产科长直至企业解散。他在电话中告诉笔者，一只电表的生产加工工艺流程大致分为三个环节（以DD5单相电度表为例）：一是部分零件（如基架、底壳）的加工流程：原料—冲压—台钻（钻孔）—攻螺—校正—电镀—喷漆（加工过程中，车间检验员负责把关零件加工质量）；二是外协作件（如螺丝钉等）的加工流程：外协作单位加工生产—进厂检验—电镀；三是所有零件加工完成后，经小装、大装、初校验、复验、抽检、包装、入库等工序，最终成品出库。
后来，该厂改为生产性能更为先进的DD28型单相电表（该型电表为20世纪70年代全国标准化设计的电能表产品，具有体积小、性能稳定等特点，过载能力为标定电流的2倍）等系列产品。随着生产规模扩大，部分零部件改由外协作单位生产，如计度器由缙云仪表厂协作加工，基架（铝铸）由宁波铸造厂生产，运回本厂再作深度加工。
由于电表质量要求高，且瑞安仪表厂是全国定点生产企业，国家机械工业部和省机械工业厅每年都会派检查组到厂里对电表生产情况作严格检查。金大鸣，城关人，今年69岁，1976年12月进厂，曾担任厂办公室主任，多次接待过检查组。据他介绍：“检查组的人戴着白手套，这边摸摸，那边瞧瞧，犄角旮旯都要过一遍。发现环境卫生不达标、车间生产条件不符合要求，就会直接下令停产整改。随后，检查组从工厂里随机抽取一箱近期生产的电表，再到市场上取一箱同类产品，分别贴上封条，由厂里派专人送至哈尔滨电工仪器仪表研究所（机械工业部指定的质量监督检验机构）。研究所将送检产品置于实验室设备中，在高温、低温、高湿度、干燥、倾斜、振动以及突然断电等14项苛刻条件下进行严格检测。若全部合格，企业继续保留全国定点生产许可；若不合格，则取消定点生产资格。”
汪黎明今年64岁，1976年进厂，长期在厂检验室工作，他补充说：“1985年10月，国家取消电表定点生产政策，电表行业迎检和送检工作也随之停止。但质量第一的观念在仪表人心中始终没有改变，厂里自建了检验室，配备专职检测人员，对产品严格把关。广大生产工人把责任扛在肩上，把质量要求落实到全过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用匠心做好每一只电表。”
迎战变局寻出路 市场沉浮终落幕
1985年10月，国家取消了电表定点生产政策，瑞安仪表厂开始自产自销。由于当时买方市场格局尚未改变，电表仍然是生产多少即可销售多少，企业生产经营平稳，发展稳定。
1993年，电表市场风云突变，由卖方市场转变为买方市场。主要原因是各地纷纷办起电表厂，电表数量猛增，产品出现过剩。瑞安仪表厂及时调整经营策略，减少低价位电表产量，增加高价位产品的生产。这一年，生产单价为21元的单相电表18.62万只，生产单价在300元至500元的DD862单相电表5244只、DT862三相电表8109只、D.S.F复费率表3447台。
1994年起，企业产值开始大幅度下滑，当年为800万元，1995年降至700万元。因产品销路不畅，效益不佳，职工福利下降，停薪留职、跳槽、辞职等现象逐步显现。市档案馆保存的1996年12月31日填报的《劳动情况》报表显示，当年末仪表厂职工总数为315人，较最高峰时期减少182人，离厂人员中有的开店，有的办厂，各自谋求出路。
1999年9月工厂停产，2000年1月全体职工被遣散，瑞安仪表厂从此淡出人们的视线。
以乐化行聚人心 做好事不计回报
回溯仪表厂历史，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工厂里学习雷锋和业余文体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
厂里有学雷锋服务队、文艺宣传队、乒乓球队、篮球队、羽毛球队和自行车运动小组等群众性组织，人员相对固定，活动时间灵活，形式多样。笔者在市档案馆看到一份瑞安县文化局1984年3月5日编印的第5期《文化工作简报》，简报以“寓教育于文体活动之中”为题，简要介绍了仪表厂文体活动情况：职工经常利用节假日上街打扫卫生、清理街道垃圾，为市民免费修理铝锅、铁镬和自行车等；文艺宣传队到部队驻地进行慰问演出；举办“大家参与、人人上台”的国庆文艺晚会；自行车骑行爱好者自发骑行至温州江心寺、苍南矾山和平阳北雁荡山等地，切磋车技，陶冶情操。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仪表厂乒乓球队和篮球队。陈海鹰，今年66岁，城关人，曾在厂团委工作多年。她在座谈会上说：“乒乓球队队长王檐龙，喜欢打球，球技也好，还是省级乒乓球裁判。他组织厂里乒乓球爱好者平时打球娱乐健身，参加城关工业企业联赛时率队出征，在26家企业中一直保持前五名的战绩。篮球队队长陶宝健，绍兴人，中专毕业分配到厂里工作。他带领队员参加城关工业企业联赛，既勇猛敢拼，又善于以智取胜，许多兄弟企业球队都成了他们的手下败将。”
经常开展学雷锋活动和丰富的业余文体活动，大大增强了企业凝聚力，提高了职工爱厂爱岗的思想觉悟，厂风不断向上，生产干劲倍增。
好人好事大量涌现。例如，1984年8月的一天，模具车间职工方庆楷从厂附近的外协作点完成部件热处理回厂途中，经过厂大门前的水池时，看到一个小孩在水池中挣扎。该水池面积约4平方米，水深1.5米，若不及时施救，小孩性命堪忧。方庆楷毫不犹豫，立即跳入池中，将小孩救上岸。事后得知，小孩坐在水池栏杆上玩耍不慎落水。小孩家长带着礼品登门致谢，方庆楷坚辞不受。又如，职工隋新胜在街上行走时，捡到一只装有现金和粮票的钱包，他在原地等待了半个小时，将钱包归还失主。
据老职工们介绍，当年仪表厂的好人好事不胜枚举。大家认为，这是良好厂风使然，也是职工思想觉悟使然。
瑞安仪表厂作为一家集体企业已经远去，但490多名职工34年的奋斗历程凝聚成的质量第一、敬业爱岗、奉献社会的企业精神，以及仪表企业的独特文化，早已沉淀在了一代人的记忆里，也深深烙印在了瑞安工业发展的史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