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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瑞安日报

最亮的星星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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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4版:云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高中毕业后,我边上电大边代课,教初一语文。这是一所农场初中,坐落于田间。学校有十几名教师,十几个班级。雨水特别盛,小径泥泞,一步一滑,脚趾须抠着鞋底。小河上有座小桥,是一根圆筒水管,我走在上面摇摇摆摆,要学蜻蜓那样,张开翅膀,保持平衡。我视若畏途,一是怕摔进河里,二是怕不小心来个劈叉,骑在水管上,那也很痛苦。但每天四趟,又必须过小桥。学生们在后面模仿我,尤其是小胖妞小佟,起带头作用。过了桥,我一瞪眼,他们四下跑散。

    我那时很瘦,有人调侃我,说风都能把你吹跑。搭班的蔡老师说,学生一吵闹,你眼睛瞪起来,他们就会伏下去。我看看她,眯眯眼,但学生都服她,小眼能聚光。有时我压不住阵脚,正烦恼着,课堂忽然安静下来,我就感觉得到,蔡老师过来镇场了,班主任有威势。

    教了一段时间,我也摸清学生路数了,就是说好听的吸引住他们,这还不容易?好多年后,学生回忆起我,还说当时上课听得爽。这估计是对我的好评。但我毕竟不是唱词先生,考到的内容还得教。好在我一瞪眼,他们也就伏在课桌子上,都是街坊,太凶也不好。

    跟学生处好关系,也会带来后遗症,就是傍晚时,家门口会长满“小蘑菇”,七八个学生探头探脑,窥视我家。我母亲在洗碗,说这是你学生吧,在对面站很久了。我一看,果然,全是学生。我说你们做完作业了?她们笑嘻嘻,说做完了。我不说话,她们也不走,你推我我推你,不时爆发出哄笑声。我见她们不听,就径自上楼了。过了会儿,母亲在楼下说:“让她们进来吧,这样站在门口,也不成样儿。”她和我一样,特别心软。我只好妥协,让她们进来。

    小佟带头,七八个学生,一窝蜂地,鱼贯而入,塑料鞋底噼里啪啦,木楼梯上响成一片。我房间小,九平方米,摆一副桌椅,一张小床,多来一个人,就挤不过去。七八个女生一进来,跟叠罗汉一样,一个坐在另一个身上,还有一个再覆盖上去,钢铁床板吱吱作响,最下面的小佟叫苦连天,但她丝滑半天,像鳗鱼似的,从边上滑了出来。坐不下的老实学生,就靠在门边,手放在背后,抠门框上的树皮,粉末瑟瑟往下掉。大家没什么话讲,就是爱傻笑,没理由也爆笑。我冷着脸,问她们,有事吗?她们你推我,我推你,还是笑,没事,就来看看你家。我家好看吗?现在看过了,你们可以走了。她们哈哈大笑,楼梯板噼里啪啦,走得一个不剩。

    过一天傍晚,她们风雨无阻,还来,嘻嘻哈哈,叠罗汉一样堆在椅上、床上。我照例问,有事吗?没事,来看看你。我说白天看一天了,还看?她们又笑。

    “包打听”黄老师也每天来,没什么话讲,站着翻翻书。他见我房间里坐满学生,就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也不知悟到啥了。她们见势不妙,就站起来告辞,临走时借走《普希金诗集》。这是当时人们往来的伎俩。

    学生们照来不误,天天报到。上下三集《红楼梦》,借了又还,还了再借。黄老师像巡逻兵一样,风雨无阻,来了就走。到温州领来诗歌获奖奖状,我也特意摆在桌角头,黄老师见了,欣喜若狂,奋笔疾书,投稿县广播站,三日后的中午,邻居们吃着晚饭,从屋角头广播里,听到我拿奖的消息。

    小镇就一条街,大家无处可去,没有电视,八个样板戏电影,倒背如流。小镇时常停电,墨色天空望出去,一片宁静,只有我的小楼亮着煤油灯,照着几张老面孔。

    这走马灯似的情景,直到我到温州工作,才告一段落。我没和他们告别,辞职离开家乡,校长气得跳脚:“功课都排好了,我临时到哪儿叫人。”只能说抱歉,我要寻找我的前途。

    偶尔回家,也没遇到他们。我像进了离心机,把原来的生活痕迹,甩得一干二净。再过十几年,学生办同学会,找到我。蔡老师也来了,一起叙叙旧。学生们老练了许多,那些厮跟着的女生,也都已成家立业。我没见到小佟,学生过来敬酒时,就问,怎么没见小佟?老师你还不知道?她早就去世了,癌症。我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她说,初中毕业后吧,治疗一年多,就去世了。

    聚餐后,我离开酒店,想起年轻时的情景,浓郁的情绪,挥之不去,心口沉甸甸的,那一口酒就梗在心口了。人的生命那么顽强,又那么脆弱。我想起她们小时候,聚到我家,挤在房间里叠罗汉,笑声像银铃般飞扬。我抬头看天空,星星点点,小佟是否也如神话说的那样,化作星星飞上天了,我希望,她是最亮的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