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秋生
走过四季方知,最寻常的日子里,既有痛快酣畅的时光,也有诙谐滑稽的时刻。即便在生产队的年月,社员们白天集体劳作于田间地头,傍晚收工后各自归家,日子重复而单调,却也少不了有趣逗人的故事。手指验壅、抓阄偷菜,便是其中两个。
先说验壅。壅,即农村粪坑里的粪水。五十年前,瑞安农村的屋前屋后、湖凼边、道路旁,茅坑随处可见,几乎家家都有。一方面为家人、路人如厕提供方便,另一方面以此积攒粪便,充当肥料,用于肥田。
每年春耕时节或早稻收割之后,生产队为了给农田追肥,便会向各户分派坑壅指标——每户须向生产队交三至五担粪水,挑到指定地点,并泼洒到农田中。每担五十公斤,按担折价,计入年终分红。
农户积攒的坑壅,先要留着浇灌自留地,有余才能完成队里分派的任务。有些人家自留地多,坑壅用得勤;有些人口少,坑壅积攒得慢。完不成指标的,便有人动了歪心思:从湖凼里舀水倒入茅坑粪池,把粪水稀释了,再挑去交差。
这点伎俩,哪里瞒得过常年与粪水打交道的社员?眼睛一瞟,鼻子一嗅,便知端倪。只是无凭无据,难以服人。
正当社员们气愤无语、队长着急无策时,队里的记工员想出了法子。那天一早,他便守在劳动现场。社员挑着粪桶一到,他快步上前,右手倏地伸入桶中,手指在粪水里一划,随即往舌尖上一点,舌头缩回嘴里搅了搅,像抿糖似的动了几下,然后吐出两个字:“落事!”——这便是给坑壅下了合格的结论。若说的是“掺水”二字,那这担粪水便要折半计价,只能按二十五公斤算。那些作假的本就心虚,眼见人家把粪水放进嘴里尝辨,觉得有根有据,只好认栽。记工员一连验了三天,掺水的粪桶便绝了迹。
周边生产队听说后,纷纷来“抄作业”,回去争相仿效。十里八乡,坑壅掺水的现象就此消失。
十年后,有人好奇地问记工员:“你把粪水往嘴里放,难道不怕脏、不怕臭、不怕别人笑话?”记工员笑了笑,神神秘秘地说:“这个秘密,如今可以讲了。”原来,他也怕脏怕臭,只是责任在身,硬着头皮上罢了。那手指验壅,其实是假的——他边说边放慢动作示范起来:右手食指往粪水里一蘸,往舌头上递的却是中指,蘸了粪水的食指早已弯曲贴向掌心,嘴巴里的嚼动不过是做做样子。为让这“魔术”演得逼真,他事先练了三天,直到动作又快又连贯、毫无破绽,才拿出来用。这障眼法,受检的人也好,旁观的也罢,谁也看不出来。
再来说偷菜。那是生产队后期的事,偷的是花菜——学名花椰菜,用的是抓阄的法子。
如今城乡百姓丰衣足食,饥饿的滋味,怕是体会不到了。可在那个年月,饿肚子是常有的事。生产队分的稻谷少,口粮缺口大,许多人家要靠自留地收成换些番薯丝干充饥。油水不足,人就容易饿。尤其是半大孩子,正长身体,消化快,晚上九点来钟肚子就“造反”了,咕咕直叫,社员管这叫“肚饿槽起”。有个生产队,五个同龄少年白天一起干农活,晚饭后常结伴散步,自称“铁杆五兄弟”。一天晚上,压完三公里马路,个个饥肠辘辘,想寻点东西垫垫肚子。商量来商量去,瞄上了地里的当季菜:油冬菜、芥菜、花菜。比较一番,大家意见一致:吃花菜!
可到了谁去砍菜的问题上,众人互相推诿——说是砍菜,其实就是偷菜,万一被抓了现行,多难为情。争执不下,有人提议抓阄,众人称好。
五张小纸片,三张空白,两张画了小刀。抓着画刀的,便去执行砍菜任务。结果,带刀的纸片分别落在一个外号“电线杆”(因长得又高又瘦)和一个外号“短舌”(因说话有时含糊不清)的人手里。“电线杆”干劲儿冲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短舌”却直往后缩,说自己胆小不敢去。抓着白纸的三个人,一边嘻嘻哈哈,一边把话挑明:不去就掏钱请客。“短舌”无奈,战战兢兢地跟着“电线杆”走了。
到了地头,“电线杆”与“短舌”分工:一个负责砍菜,一个负责望风。眼看“电线杆”砍到最后一颗花菜时,一只野猫突然从旁边的油冬菜地里“嗖”地蹿出,从望风的“短舌”脚边一闪而过。正高度紧张的“短舌”吓得浑身一颤,裤裆湿了半截——竟尿了。
回到村里,“短舌”没提这事,狼吞虎咽吃完花菜,才吞吞吐吐讲了尿裤裆的经过。众人哄堂大笑,从此在他绰号后面加了三个字,成了“短舌胆小鬼”。
半个世纪过去,验壅与偷菜的故事,早已随那个时代的潮水退去。它们是生活长河里溅起的小浪花,是带着泥土芳香的乡村记忆,妥帖地镌刻在特定地域的大地上,也深深烙进那一代人的心中,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