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碓作为古法手工造纸的主要制作工具,广义的包括水碓屋及水轮等配套设施,狭义的单指直接用作捣纸料的碓,其形似一柄巨型大锤子。
我少时常在溪坑边的水碓屋里,随大人一起生活,水碓也伴我长大。那时全村挨家挨户都在做纸,隔壁邻村也一样。一条三十二溪,沿岸水碓的“咚、咚”声终年就没消停过。
造纸,对芳庄农民来说,虽是副业,实则成了主业。一年之中,除了春秋农忙季外,人们几乎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投进了纸坊。生活的轨迹,也成了从家到作坊、从作坊到家,两点之间无休止地往返。几百年来,往复不止,连那条弯弯的水碓岭石头路,棱角也被踩踏得浑圆光滑。
“早岁那知世事艰。”孩童时的我们少不更事,只爱坐在碓坛角里,仰头盯着碓头一起一落。虽觉单调,却也充满好奇。只是大人是绝不允许我们靠近的,我们当然也很听话,那庞然大物确实令人生畏。
一根成人腰身粗的木杆,空架在捣臼上方,这便是碓杆,俗称碓挑。头部嵌着一个大石碓头,即石杵。碓头形似“凸”字,外露的下部分略显上大下小,上部分是连体的石榫,牢牢嵌入碓挑中,下落时,正好捣入石臼正中。杆身腹尾处横插着一条碓栓,支撑并固定碓挑在“眠牛”上,作用类似跷跷板的支点。碓栓把碓挑分为头长尾短、前后不等长的两部分。
运转时,只要后方尾部处水轮(动力部件)转动,固定在水轮杆上的碓捺触及并按压碓尾,这样碓挑的另一端(即碓头)便翘起;当水轮继续前转,碓头抬高至一定的高度时,碓捺划过且脱离碓尾,碓头自然落地,砸入石臼,锤捣纸料,纸料随之碎散。如此周而复始,日夜不息。
一根木,一方石,简单组合成一个生产工具,便在山溪边运转千年。这是怎样的默契,怎样的搭档?
真惊叹自然的奇妙。有一种树叫“枫树”,学名枫香,用作碓杆;一种灰蓝色花岗岩,称作碓头,造型极其简朴大方。我曾想:山间的树木和石头有千千万万种,它们的组合更有万万千千,为什么人们唯独看中“枫树”,又选上了这种花岗岩呢?
我请教了好多老纸农和制作碓挑的木工师傅,他们的答案几乎一致:“枫树”耐捣,且价钱便宜。它整体强度协调,直纤维跟横纤维比例适中,既有核心的强韧,又有横向的“缠缕”,故而抗冲击、耐磨损。据一些老纸农说,他们在不同时期也曾试过多种本地木材如松木、杉木、榆木,结果都不理想——要么是碓尾不经磨,要么就是碓杆头部开裂散架。
枫树不算高端、畅销木材,在家具、农具上用到的也不多,所以价格自然也较亲民。于是,用作碓挑,再合适不过了。
溪滩边的灰蓝色花岗岩,农人称之为“蛮岩”。“蛮”字带野性、强悍之意,正合这石头朴拙坚韧的特性。劳动人民的语言,往往有诗人一般的点睛之妙,一字便能生动、传神地囊括事物的特征。这石材内含晶莹石英,坚硬如钻,耐磨耐蚀,正是碓头所需的上佳品质。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工业的发展、金属材料的普及,也有纸农用铝等金属制作碓头,但最终的性价比总不如就地取材的原始石材。
或许,它们的搭档是天作之合,是前生的约定。《红楼梦》中,林黛玉前世是灵河岸边的绛珠仙草,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修成女体。为报恩泽,她立誓随神瑛下凡,以一生眼泪偿还。于是,二人化作林黛玉和贾宝玉,这宝黛爱情,也就是这前世的木石前盟。枫树和蛮岩,一木一石,都生长在山间和溪边,相依相守,风雨不改,守望千年,又何尝不是一种亘古的誓约?
两种最普通不过的材料相遇,世世代代的农民凭勤劳和智慧,创造了财富,创造了生活,也创造了历史与文明……
“绕岸车翻水碓鸣,准于舂事亦经营。”宋代浙籍诗人郑刚中《水碓》诗中描述的场景,正是纸山祖辈深刻的记忆。只是随着手工造纸产业的式微,“咚、咚、咚”的碓声已渐行渐远,现仅留几处“文保”孤影,在萧瑟落寞中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