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安平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的外公何励生受老友伍献文的委托,整理其恩师秉志先生的诗存,留下一段佳话。
一
这要从何伍两人的友情说起。何励生(1899.1—1996.11),长期担任厦大校长办公室文书科长,1958年退休后定居厦大。伍献文(1900.3—1985.4),著名动物学家、鱼类学家、线虫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中国科学院武汉分院院长兼水生生物研究所所长,曾兼任全国政协常委、湖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他俩是同乡、瑞安中学及厦门大学校友,相识相交近70年。伍献文1918年在瑞安中学毕业时成绩居首,何励生(当时名何福淦)则拔得下一届头筹。
他俩家境皆贫寒,故伍献文中学毕业后就报考免学费并提供膳食的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入该校农业专修科就读。翌年,外公毕业后也效法伍学长报考该校理化科。他笔试成绩优秀,因面试上台试讲时乡音太重,列为备取。南京高师教务主任陶行知劝他等候正取补额,但他年轻气盛,当夜赶去杭州,报考之江大学(后并入浙江大学),随即考上,但因学费不济,不到一年就辍学了。外公60年后回忆此事时赋诗《忆陶行知先生》:“破釜沉舟势,榜发愤嘘唏。陶公谆谆语,扬长不可稽。”并注:“曩年我报考南京高师理化科,不获正取。陶先生婉辞留我,不遵嘱,愤而离宁。”
后来伍献文曾到厦大工作读书6年,外公在厦大工作生活68年,他俩又成为厦大校友。60多年间,何伍两人虽分处异地,仍时有通信,偶有相会。1935年暑期,伍献文到厦大参加科研,外公为此赋诗《暑期生物研究会遇伍献文》,诗云:
萍踪偶而遇同门,握手尊边笑语温,
治学羡君深造诣,雕虫愧我困笼樊。
山中岁月留春色,塞外风云断客魂。
景物依稀如昨识,轩前月满夜潮痕。
《期颐老人何励生诗集》还可见外公另两首怀念伍老的诗《答昺衡朴垞来书并怀子英献文勉之诸友·三十八年厦门客(1967)》和《简卢嘉锡、伍献文(1984)》。外公还珍藏伍献文相赠的行书条幅,遗憾的是在“文革”中被抄佚失。
二
1920年在南京高师,伍献文幸遇恩师秉志先生,开启了长达40多年的师生之情。秉志(1886.4—1965.2),字农山,河南开封人,著名动物学家,中国近现代生物学的主要奠基人。他于1918年获美国康乃尔大学博士学位,1920年回国到南京高师执教动物学,其教学深深影响了伍献文的一生。
伍献文1921年从南京高师毕业,应聘到厦门集美学校任教,不久转至刚创建的厦门大学任助教。秉志先生1925年也到厦大任动物学系主任,他让伍献文给自己当助教,同时让其在动物学系注册学习。在秉志先生的指导下,伍献文打下了坚实的学术基础,1927年获得厦大理学学士学位,为厦大动物学系首届毕业生。同年,教育部在南京组建国立第四中山大学(翌年改名国立中央大学),秉志先生应聘到该校任生物系主任,伍献文也随至该系任助教。1929年,经秉志先生推荐,伍献文得到公派资助,在法国巴黎大学留学3年,获得科学博士学位。伍献文回国后,长期在中央研究院从事动物学科研工作。
秉志与伍献文作为中国动物学界领军人物,1948年同时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1955年又一起被聘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他俩志同道合,经常共同交流研讨。
伍献文对恩师十分爱戴,谦恭如一。某次前往院士会场,他远远望见秉志先生从后方走来,随即停步恭候,礼让恩师先行。秉志先生于1965年2月病逝,当时伍献文正从古巴考察返回路过捷克,在中国驻捷使馆的人民日报上看到讣告时,他不禁号啕痛哭,可见其对恩师的感情之深。
三
秉志先生既是一位大科学家,又是一位大诗人。他是清末举人,古诗功底深厚,留下大批诗稿。1978年3月,伍老在京参加全国科学大会期间,遇到秉志先生的女儿翟启慧,得知恩师部分诗稿尚存,喜出望外,遂将其全部带回武汉珍藏,准备整理刊印。
伍老从1977年起担任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所长,1980年兼任中国科学院武汉分院院长,还兼任湖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和全国政协常委等职务。此时他已80多岁高龄,虽然很想将恩师的诗作整理出版,但工作异常繁忙,精力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想到了同乡挚友何励生,认为我外公有能力帮忙,因为外公也是诗人,古诗功底同样深厚,同时也很崇敬秉志先生,曾长期珍藏秉志赠予的正书条幅(也在“文革”中被抄佚失)。
1981年春节前,外公从厦大给伍献文写信赠诗拜年,询问他能否参加当年4月厦大60周年校庆活动。2月3日是腊月廿九,伍老百忙中给我外公复信,表示无暇参加校庆,并提请老友帮助整理秉志诗作。由于春节放假,这封信到2月9日正月初五才投邮,外公2月13日正月初九收到。幸好外公将此信保存下来,我们今天才得以睹其真迹。
这封信的字体多用草书,经笔者识读,全文如下。
励生我兄:
您好!
刻奉手教并华章,拜读一遍,如亲麈教,至感亲切!厦大六十周年校庆,早有信来,弟特寄去题字(鹭岛之光)一横幅,相片一帧。后我所又接厦大来信,嘱缮我的简传,想也已寄去。尚有许多厦大毕业同学劝我亲去祝贺,只以衰年多病,惟恐舟车上下不堪劳悴,不作此想。但又觉尚有几个老友,不悉何时得机把晤,又为怅怅。
业师农山先生有诗稿一袋存弟处,虽想将其编写出来成册,迄无余暇。颇想兄能作此,并略为删去少数有不妥的辞句,录出后想出资印刷若干册,是一要事也。不悉兄意以为何如。专此奉达。
致请
著安
弟献文手上
81/2/3
外公在厦大接信后随即回信,承应老友此项重托。虽然他也80多岁高龄,但挚友相托恩师之事,无论如何也得相助。伍老便将秉志存诗寄递给他,请老友整校编次,并撰序文。
四
但外公毕竟是耄耋老人,精力不济,体弱眼花。这些诗稿有近200首,笔迹不一,用纸散杂,整理校核费时甚多,因此延宕一年尚未完成。外公1982年4月13日给外地家人信中说到此事:“老友伍献文,鱼类学科学家,现武汉水生生物研究所专家并领导,去年曾把秉农山诗作寄来请我审编,我一再迁延,未践约完成,时觉不当!下月必坚决鼓起精神,不好再拖。”
又经过半年的努力,外公终于完成了秉志先生184首诗稿的整理分类校勘工作,并写了序言,全文如下:
《秉农山先生诗存》序言
这是秉农山先生生平一部分的遗诗,共一百八十四首,内五言古诗十二首,七言古诗十二首,五言律诗八首,七言律诗六十四首,七言绝诗八十八首。去年四月里,我受友人伍献文兄委托,依时间先后,分类排比。我不敏,勉为其难,因为年迈,精力不继,稽迟了许久,迄才完竣。为了成全献文兄纪念业师秉先生的愿望,未负委托,于心良慰!
我在编次过程中,再三读秉先生诗,深知他把精力集中到“科学焦点”(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之语)之外,还有余力,从事于文学吟咏修养,这是秉先生治理自然科学以文学为精神调剂之主张。秉先生的诗,清新雅丽,有乐天放翁遗响,诵之令人怡然悠然,百读不厌。
我国科学家,有吟咏嗜好者,不乏其人,远如胡先骕、任叔永,近如华罗庚、苏步青、茅以升诸君,都长于吟事,与科学贡献,互为济美,相得益彰,这足为中年从事科学的同志治学修养之楷模。
秉先生著作等身,桃李满门,中外同钦。六十年前,我在南京时,夙所佩悉。三十年代(一九二五——一九二七),他曾在厦大执教,主理厦大博物院,筹办厦大国学院。解放后,秉先生任中国科学院研究员,在京沪武汉汴郑等处,鞠躬尽瘁,为国效劳,对教育科学文化社会主义建设,作出重大贡献。
最后,谨缀四语,藉志景仰:
嵩岳巍巍,江汉泱泱;先生德业,永垂无疆。
八六叟何励生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于厦门大学
外公完成这项任务,终于践约,伍老非常满意,两位老友都很高兴。但伍老因工作繁忙,一直没有时间付印。1983年,伍老终于不再担任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所长,由1980年聘任的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他的女婿刘建康接任。虽然伍老有大量学术成果,后辈希望他能整理出版文集,但他优先考虑的是出版恩师诗存。他对亲友说:“这是我一生中要做的最后一件要紧的事。”他邀请本单位老同事梁彦龄研究员再次校订,并用正楷硬笔书法抄正,陈宜瑜研究员协助。他还想再作一篇弁言,表达自己的心声,寄托对恩师的怀念。1985年3月,他在逝世前半个月,抱病坚持撰写序文,回顾了他与恩师的深情厚谊。
先师秉志先生,原名翟秉志,又号秉农山,满族,籍贯河南开封,清末举人。一九〇九年毕业于京师大学堂,一九一八年获美国康乃尔大学博士学位。一九二〇年回国后,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创办了我国第一个生物学系,继而又创建国内第一个生物科学研究机构——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并在北京创办静生生物研究所(编者注:北平静生生物调查所),开创了我国近代生物科学的教育和研究事业,为我国动物学之奠基人。吾有幸于一九二一年在南京高师就学于先生门下,又在厦大生物系任其助教,尔后一直相随先生左右,深得教诲,凡四十年。吾素知吾师除精通生物科学之外,在国学上的造诣颇深,尤以诗词之功力为最,堪以传世。然先生对此仅视为游戏之作,从未进行整理。一九六五年先生仙逝,吾正在国外访问,随之十年浩劫,暗忖其遗稿必已散失。一九七八年全国科学大会期间,幸遇先生的爱女翟启慧女士,始知其部分诗稿尚存,喜出望外,遂尽索其所藏而归。惟遗诗多为草稿,信手写来,用纸零星错杂,仍清晰可读者约二百首,仅占先生诗作十之二、三。吾不精诗道,遂拜托老友何励生先生代为批点编次。何先生历时三载,精心分类排比,并为之作序。后又经梁彦龄君重新校订抄正,并得陈宜瑜君诸多协助,始以成册。细读诗文,除爱其文学价值之外,尚有不少科学史料可供后人参考。 因此转请动物学会设法刊印,以为秉先生百年之纪念。
伍献文
一九八五年三月廿日于病榻
五
伍老逝世后,刘建康院士接续完成出版秉志诗存的后续工作,终于实现了岳父的遗愿。1986年,在纪念秉志先生百年诞辰之际,中国动物学会、中国海洋湖沼学会联合刊印了《秉农山先生诗存》,中国动物学会理事长郑作新院士为该书题词,外公为该书题写了书名。
书中刊印了伍老与我外公撰写的两篇序文(梁彦龄抄正)。
1986年6月,刘建康院士从武汉写信告诉我外公,他整理的秉志诗存已由学术单位出版了,并寄给他5本。外公收到信和书后非常高兴。
这本诗集,是对秉志先生和伍献文先生的永久纪念,也是他们与何励生一生情谊的历史见证。真可谓:
同乡砚席托重任,
耄耋辑诗纪恩师;
师生谊厚堪世范,
校友情深永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