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义
到哪里考察番薯生产？
考察番薯生产要去“找”，换作是三十年前，匪夷所思。一直以来番薯干是山区最主要的国家征购粮，也是农民最主要的口粮，有人调侃说自己“人都是番薯做的”，到哪里找不到连片的番薯园？
如今的番薯不再是主粮了，种得零零碎碎，长得安安静静，不再引人关注，那就去山区看看吧。我退休后办了公益文秘班，一次在番薯苗扦插之后，由学生引路，去了高楼镇西侨村（西寮）。归国华侨开荒种番薯，赚了“洋”钱，重操旧业，算是新鲜事。一次在番薯收获之后，我去了高楼镇梅水村（梅山＋水碓坑），正赶上村民晒番薯枣。梅山番薯枣的悄然出山，代表一种变化。文献调查加上实地调查之后，我把番薯的前世今生，整理归纳如下——
得之外国：“番”字不是草字头
说到种番薯的历史，得先从“番”字说起。
为了给文秘班讲课，我做过一次小小的调查：公文里错得最多的一个字是把“番薯”错写成“蕃薯”，为什么错了呢？“蕃”，茂盛、繁多，与番薯的生长状态很像，肥水充足的番薯藤疯长起来就是“蕃”的样子。一个想当然，以为是植物用字，两字都是草字头，“番薯”就错写成“蕃薯”了。
若是了解了番薯的身世，就不会错了。“番”，指外国的或外族的，番薯与番茄、番木瓜、番石榴、番红花的“番”一个意思：外国引进的。听父辈说，旧时温州人把外国人叫番人。所以，是“番薯”，而不是“蕃薯”。
“番”之薯，原产南美洲，明万历年间传入中国。明何乔远《闽书》记载：“番薯，万历中闽人得之外国。”明徐光启《甘薯疏》：“有言闽、越之利甘薯者，客莆田徐生为予三致其种，种之，生且蕃，略无异彼土。”外来的番薯适应力强大，在中国分布极广。1956年6月出版的《番薯栽培法》，有“番薯又叫红苕、甘薯、白薯、地瓜，是旋花科植物”，2008年1月出版的《番薯》，有“番薯，各地也有叫作甘薯、红薯、红苕、山芋、白薯等称呼的，也有管它叫地瓜的”，《辞海》（1999）“甘薯”条：“甘薯(Ipomoea batatas）亦称番薯、山芋、红薯、红苕、白薯、地瓜。”
番薯在温州史志里多有记载——
“大薯，有红白二色。”（清康熙《平阳县志》，1694）番薯已经传入温州，叫大薯。
“薯，红白二种。”（清雍正《泰顺县志》，1729）。
“大薯，红白二色。”（清乾隆《瑞安县志》，1749）瑞安已种有番薯，在《物产》卷里与山芋、山药一起列为“杂种”，在“谷类”之外，不算粮食，尚未普遍推广。
“甘薯，一名番薯，形圆而长。”（清嘉庆《瑞安县志》，1808）五六十年过去，甘薯、番薯的叫法有了，番薯种植也推广开来了。
“近有番薯，种来自闽，可补五谷之缺，大有益于民食。”（清道光《乐清县志》，1826）在《物产》卷里与稻、麦一起列入了“谷类”，补五谷之缺，算是粮食了。
番薯就这样很快推广开来。
比起种水稻，种番薯的历史很短很短。
荒年为粮：
番薯救了不少人的命
史载，一批移民进入山区和近海岛屿，开垦山地种植番薯。种植了高产的番薯，有了吃的，人口就繁衍起来了。人口多了，又迫使人们在更广大的区域种植番薯，以承载更多的人口。
番薯在荒年可为粮，那就是救命粮了。清乾隆《温州府志》（1756）：“温人呼甘薯为番荠，原从闽至，今得其种法，五邑俱有，玉环更饶，凶年可为粮。产瑞邑大山者，味尤佳美。”
番薯干是可以贮藏的粮食，也可酿酒。清嘉庆《瑞安县志》（1808）：“邑有诛茅傍山而居，不宜耕稼者，惟种甘薯。秋熟收之，蒸晒切丝，贮之，以充糗粮，是名薯粮，兼酿酒。”
有了晒干之法，番薯种得更多了。瑞安塾师赵钧的《过来语》写于清道光年间（1832）：“温郡所种番薯，五十年前尚鲜见者，亦不谙晒干之法。今则荡地种者连阡累陌，驯至深山海岛，亦无剩土矣。”
番薯占了贫民粮食一半份额。林鹗《分疆录》写于清同治年间（1862—1874）：“嘉庆以前多种蓝靛，今则多种番薯。贫民之粮，半恃焉。”
梅水村民胡月香60多岁，娘家在外厂自然村，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家有兄弟姐妹9个，靠父母种番薯养大。你听那里的地名：外厂、底厂，叶龙厂，“厂”即茅棚厂、草寮、草舍，先民迁居来此住茅棚厂，开山造地种番薯，在深山安家落户，繁衍生息，渐成村落。
有民谣：“火笼当棉袄，番薯丝吃到老。”
有民谣：“冇田种，种山场，风吹臀下阴丝凉。上山勿用背犁耙，下山勿用赶牛娘。番薯干卖了籴谷吃，一世勿用纳田粮。”
有民谣：“一株藤苗剪三段，压落泥土就生根，粮有吃，人相安，老婆儿囡全靠番薯干。”
上世纪50年代番薯种植面积不断扩大，1958年瑞安全县番薯种植面积16.69万亩，为历年最大值，总产量49400吨。三年困难时期，番薯救了不少人的命。1977年种植面积12.07万亩，总产量61040吨，为历年最大值。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番薯生产的鼎盛期，一户人家秋收几千斤番薯丝不再是新闻了。西侨村归国华侨王步钗说，当年兄弟姐妹7人，父亲一年种出番薯丝3000斤，养活一家人。
上世纪80年代之后番薯种植面积减少了，山上的野猪把一片片番薯坦糟蹋光了，高楼人组织狩猎队打野猪（编者注：2023年6月起野猪已从“三有动物”名录中移除，但仍受《野生动物保护法》保护），保卫番薯。全市番薯种植面积在80年代后期为9万多亩，90年代后期6万多亩，2001年3万多亩，2006年不到2万亩，2012年1.7万亩，番薯在迅速撤退，快得出乎意料。
王步钗出国打拼一番之后回到村里，组织八九户归国华侨，复耕了200亩山园，又种起番薯来。他们说，种的是一种情怀，图的是一个开心。
小农农业，薄利甚至无利，亦在养育山里人。
祖传技艺：
番薯怎么种？
番薯种洞藏越冬，惊蛰出种，以栏肥垫苗床，播种其上，增温育苗。后用薄膜覆盖，保温育苗。待其萌芽，早施追肥，促藤苗健壮。待割了麦子，麦地深耕晒白，晴天赶做番薯垄，垄里放栏肥，以求肥力长效。番薯藤扦插，叫压番薯藤。“立夏开压，小满大压，芒种扫尾。”压番薯藤有窍门，入土三四寸，露地二三节。藤苗间距，以放得下一个箬笠为宜。趁早上气温低，在离苗三四寸的地方浇苗，番薯藤很快生根。番薯施肥推行“施足基肥，酌施苗肥，巧施夹边肥，追施裂缝肥和根外追肥”，当年追肥用人粪，把120斤的粪桶挑上山，上下高坎，少一斤力气也不行。铲番薯要拣大晴天，晒白表土，晒死杂草。盛夏时节铲番薯，锄禾日当午，太阳晒得人脱皮。晒番薯丝的季节，男女老少上山，无一闲人。手冻得拿不住番薯，不像现在，12月份了还这么暖和。犹记得晚归，人疲惫得连脚也抬不起来。
种番薯有多辛苦？说直观一点，在山区种水稻辛苦，而种番薯比起种水稻，辛苦十倍。
种番薯是温州人的祖传技艺，史志多有记载——
“种法：收时择其佳者，穴土藏之，至惊蛰出种，以牛矢和杂草铺地，播种其上，仍覆以粪草，俟其萌芽，分植圃中，藤既生，乃剪一藤为数茎，陇土而栽之。头藤尤胜，以其早也，藤蔓延着土，节节生根，必时揭藤根，使荫正本，其实乃大。至秋，先取食，纳稼后，始尽收之。”（道光《乐清县志》，1826）
“下种时间于清明前取所藏薯种埋于畦中，待其茁蔓长二尺余，约在立夏迄夏至间逐渐剪取，转插涂园，至八九十月间陆续掘取，刨为薯丝，曝干储藏，以充食粮。”（民国《瑞安县志》，1946）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人逃荒到皖南黄山脚下，搭茅棚厂，开荒种番薯，易地求生存，犹如山东人闯关东，西北人走西口。《瑞安日报》2月17日载余盛强、姚绍栋《安徽黄山脚下的“瑞安村”》有详细讲解，读者可以一阅。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后的温州人到浙北、皖南、苏南种番薯，也住在草棚里，草棚就叫温州厂，那是劳务输出，技术输出。有人因而联想，温州人也像番薯，耐得贫瘠，吃得了苦，扎根下来，藤蔓便伸展开去吸取阳光与水肥，长得好好的。
温州有地瓜经济一说，像番薯一样不断拓展发展空间，壮大实力。
保健与休闲：
番薯的“二次革命”
温州话里，番薯叫“番荠（音）”，清光绪《永嘉县志》（1882）：“番薯，旧志有甘薯。俗呼番荠，初从闽来，布种各乡。裁片剉丝，日干，名薯丝。水渍漉粉，曰山粉。”
番薯刨成丝晒干叫番荠干，也叫番荠丝。
番薯烧熟切条晒干的小吃叫“番荠枣”，不叫番荠干，不叫地瓜干。
番薯制取的淀粉叫“锦粉”，也叫“山粉”，锦粉做成的面条叫锦粉面。
番荠干磨成粉做成饼吃，叫番荠干饼，昔日去远山带上充饥，扁扁的，黑黑的，有人以为自家小女儿脸黑，有点儿丑，就说“番荠干饼用拳捶扁爻恁”，有爱怜味。
如今番薯在转身，正在向保健食品与休闲食品发展，有人称之为番薯的“二次革命”。曾经，番薯是宴会必上的硬菜。道光二十六年（1846），赵钧《过来语》记载：“南陈一老农，年七十一岁，谓己少年时，见村中同社宴会，肴馔定例有番薯一盆。无薯，主人愿以肉抵，不许。”鲜番薯甘甜鲜美，吃了胃口大开。现代研究表明，番薯富含人体必需的所有氨基酸，对儿童发育尤其重要。番薯还能降“三高”，减“将军肚”。烤番薯，街上有叫卖。个头小小的红心番薯，超市里有。番薯藤叶，人称皇后蔬菜。因其药用价值和保健功效，番薯又吃香了。
番薯枣是梅山特产，一户可增收约2万元。番薯枣被称之为“枣”，也是汉语言的精准所致，枣红色，柔软多糖，易黏成坨，有枣香味。晒番薯枣要挑个子匀称的鲜番薯，连根带蒂晾在地上月余，风吹吹就会更甜更脆，然后放在大锅里烧透焖透，糖都出来了才罢。然后用刀剖成条形，晾晒至半干。其中颇有技术含量，限于篇幅，难以细说。村干部黄章轮说，梅山种出来的番薯，晒番薯枣特别好吃。这个我信。
锦粉面也是梅山特产。手工制作锦粉，先把番薯洗干净，用特制的锦粉刨磨细碎，加水，过滤，去除番薯渣，静置一夜使淀粉沉淀，起粉，晒干。手工制作锦粉面，先把锦粉加水搅匀成糊状，浇到蒸屉里蒸熟成一大坨，用有细圆孔的刨子刨成丝，晒干。锦粉面与粉干一起炒，叫双粉，喜食者众。
楠溪江的锦粉饺，是用锦粉和熟芋头做的，瘦肉、香菇、豆腐丁为馅，煮了吃，蒸了吃，Q劲很足。
北麂岛的“猫耳朵”，用锦粉与熟番薯做的，花生、芝麻、白糖为馅，央视《沿海行》播出后，猫耳朵也在网上走红了。
（图片由高楼镇人民政府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