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玲
在短视频平台刷到电影《完美的日子》的简介时,恰好一位文友在朋友圈也推荐了这部片子。于是见缝插针打开优酷,一口气看完。
这是一部基于极简主义去定义完美的电影,是鸿篇巨制大行其道中的一股清流,曾入围2024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并在第16届亚太电影奖中获最佳影片奖。
主人公是个小人物。从事清卫工作,而且是打扫公共厕所。这职业按照世俗眼光,是不分国界的卑微。且不说那位叫“隆”的同事自怨自艾,就连那位丢失孩子的妈妈,从主人公手里接回孩子时,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而是拿出湿巾不停擦洗孩子被他牵过的手。芸芸众生,大部分人从事的都是普通工作——即使工种不同,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跟主人公的职业并无二致。之前看电影,从不看弹幕,这回眼睛忙得上蹿下跳:既看电影画面,又要看字幕,还得瞥一下弹幕。弹幕虽然寥寥几句,但从中不难扒出留言者的生活境遇,“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并不少见。人物贴着地面行走,共情便自然而生。
主人公几乎零社交。每天独来独往,不玩手机,估计朋友也没几个。仅有的亲情也显得薄凉——直到外甥女意外来投靠时,观众才知道他还有家人,但也早已疏于联系。伴随他的,不过一间低矮房子、一辆工作车、一辆自行车、一罐咖啡、一串钥匙、一块手表、一套工作服、一本书、一副老花镜,极其简约。生活是单调的,每天准时起床,准时上班,早餐简单吃个三明治,闲余时间拿出相机,捕捉阳光透过树缝洒下的光线,下班后泡个澡,然后去地下室小店吃个午饭,接着去书店买书,睡之前看会儿书。日复一日,规律如仪式。在这样一个高度互联、社交圈前所未有的时代,很多观众觉得他是孤独的。内卷灼穿了现代人的心灵,留下深深的空洞,孤独成了共同的困境。观众从中照见了自己。
主人公语言很少,沉默是他的表情,情绪也很稳定,喜怒不形于色。只有当同事辞职导致他连续加班,才发了脾气,寥寥几句,却波澜暗涌。同事得知他的旧唱片值钱,硬劝他卖掉,这几乎是全片唯一的矛盾冲突,他也只是用手指表达了不满;多年未见的姐弟见了面,寥寥几句,拥抱一下,剩下就是兀自啜泣。弥补其寡言少语的叙事空白的,是贯穿始终的旧磁带古老音乐,成为主角无声情感的外化。
电影如一本教科书,但这电影并不是振聋发聩的说教,而是用密集的细节冷静内敛暗示,就如博尔赫斯所言,你能够得到的深度跟长篇小说是一样的。电影就如侦探偷拍似的,追踪主人公的日常生活画面,采用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那样的手法,列锦他生活全部:擦厕所、吃饭、泡澡、喝咖啡、买书、睡觉、起床……全是细枝末节。一块块细节被密集记录连缀,有些细节重复出现,如睡前看书、准时起床。静水深流,层层涟漪就这样被无声荡漾开来。即便不受尊重,主人公仍兢兢业业、一丝不苟——镜头多次停留在他擦洗马桶的画面。工作之外,他将单调的日子过得积极而充实,把无数个“一”演绎得云淡风轻。自得丰盈,独立却不孤独。相信观众的心,也在无声中被修复着。
所谓完美,世俗之见都与钟鼓馔玉、福禄并存、健康无忧、子女出色相连。影片却反其道而行:立足于小人物,置身于零社交,投射于微细节,不焦不躁,不缓不急,让观众自己体悟完美的定义。主人公出身不俗,最终安于“大隐隐于市”的生活:卑微职业,零社交,物质不富裕,每天有一点支配自己兴趣的时间。而每天最惬意的,不过是在公园吃完早餐后,就几株普通树木的光影拍几张照。这“木漏日”一成不变重复在每天生活中,貌似闲笔,无关紧要,却是电影中的“灰洞”——似有似无,隐隐约约,不明不暗,恰到好处地诠释了何为完美。完美,无关工种,无关社交,无关物质,但可以被自己定义;要学会垦殖自己内心,忘却营营,留出一片呼吸与生长的空间,以“轻”来减少所谓的沉重。这也是给当下人一种无声导引吧。
影片结束伴随主人公释怀的泪水响起《Feeling Good》,观众们也跟着释然了,和自己和解吧,何必动辄庸人自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