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秋生
上世纪七十年代,天井垟正北面有一个生产大队,队里有个大名叫吴阿春的人,天生拐脚,社员都叫他“拐脚春”。
拐脚春个子不高,约摸一米五五,身材不胖不瘦,国字脸,颧骨微微突出,头发常年理得短短,是标准的“平头”。他在本队小学毕业,认得几个字,二十岁出头,“修理地球”,但农活手艺一般。平时最爱捉河蟹,农闲时,或家里没菜了,他就会出门挖河蟹,钓河蟹。
那时候,天井垟这一带的沟渠、湖凼、行洪浦(人工挖的排水大渠)里,常有河蟹出没。它们平时在泥岸打洞藏身,一到秋天,便出洞觅食、活动。
拐脚春从九岁开始捉蟹,到那时已有十多年经验。不仅挖、钓、网捕,样样拿手,而且生产队四周哪片田垟蟹多、哪处蟹少,何时肥、何时瘦,什么时候该挖、什么时候宜钓,他心里一清二楚。队里人都说他是“捉蟹专家”。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拐脚春带上装备——一把尖刀、一只蟹篓,兴冲冲地出了门,他又要去挖河蟹了。
他来到生产队东头的水沟边。这沟连着祠堂湖和浦西浦,下雨时能把村里的积水排进浦里,再入飞云江。此时他像个老侦探,目光聚集于水下,一边走一边搜。忽然,他发现横跨水沟的大石板下有个新洞,洞口直径七厘米左右,边上堆着新鲜泥土。拐脚春嘴角一扬,念叨起来:“来菜了,开挖!”
他脱鞋、卷裤腿,下到沟里,弯腰,双手插入沟底泥土中,挖出泥土把蟹洞四周围了起来,形成一个半圆形小池,再把池里的水舀干——这样挖的时候,蟹就难趁浑水溜走。接着,他右手握住带来的尖刀——那刀约三十厘米长,四厘米宽,头尖如匕首——开始在蟹洞周围挖土,把洞口扩大,便于一会儿伸手进洞中捉蟹。
不巧,挖到约四十厘米深处,一块大石头挡了路。这时手已能碰到蟹,却掏不出来。他想搬开石头,没成功——这石头和周围石块一起,撑着上面人行道的大石板。
拐脚春抓耳挠腮了一阵,索性站在沟里静静等。他有过经验:人站着不动,蟹以为人走了,会自己爬出来。可这回怪了,十多分钟过去,洞口毫无动静。他性子急,一咬牙,持刀就往洞里捅,嘴里嘟嘟囔囔:“把你捅捅掉,我歇(完蛋的意思),你也歇!”
结果是,蟹成了泥,拐脚春空着手败兴而归。
回到队里,他把这事讲给朋友听。朋友记住了那句“我歇,你也歇”。后来几人打麻将,朋友抓一手烂牌,胡牌无望,便专拣别人不要的打,嘴上念念有词:“捅捅掉,捅捅掉,我歇,你们也歇!”从此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成了社员的口头禅。后来外延还扩大了:生活中遇到棘手事、纠纷僵持不下、娱乐中自己赢不了的时候,都会搬出这句来自嘲、下台阶。
又一年的秋天,天高气爽,傍晚时分,拐脚春到浦西浦钓蟹。他找来几颗螺蛳,敲碎取肉,穿上钓钩,下到浦边一块石头上,投杆后等待蟹咬钩。不一会儿,浮漂向右移动了一下,接着猛地往下沉去。拐脚春判定是蟹咬钩了,迅速提杆。想不到此蟹甚是狡猾,在拐脚春提线时,带着钩爬进了水草丛中,蟹、钩、线与水草缠绕在了一起。拐脚春觉得竿子沉,便使劲往上提,想靠蛮力把钩拽离水底障碍。谁知用力过猛,身子一歪,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岸上看热闹的社员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好事者当场蹦出一句:“拐脚春钓河蟹——危险!”
这句话很快被传扬开来,从这个队传到另一个队,说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成了一句口头禅。社员遇到没把握的事、看不到希望的事、容易出问题的事时,都会来一句: “拐脚春钓河蟹,危险!”
拐脚春起初对朋友和村民传他的话、编他的事,很是生气讨厌,尤其当着他的面说,更觉尴尬。但时间久了,听得多了,也渐渐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50岁那年的一天,拐脚春酒喝多了,朋友旧事重提,拐脚春竟沾沾自喜起来,放言道:“都说人生有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咱这几句话,算不算立言?将来能不能也跟着不朽一下?”
一起喝酒的朋友哄笑起来,随后齐刷刷鼓起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