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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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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瑞安日报

吃肉饭

日期: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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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4版:云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良言

    晚稻收割接近尾声时,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生产队“吃肉饭”的场景。

    吃一碗肉饭,在如今看来或许再平常不过,甚至算不得什么诱惑。然而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家庭,却是极难得的事。一年之中,这样的机会或许只有一两次,且往往只有参加劳动的大人才有可能吃到,孩子们是鲜少有此口福的。

    时光退回到那个年代。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之前,农村仍实行集体劳动制度。那时我家乡的农村不叫某某村,而称作某某大队。每个大队下辖若干生产队,依邻近原则组成,一般有二三十户人家,约四五十名劳动力。生产队推举劳力好、威信高、能力强的社员担任队长,有一定文化的则担任会计和出纳。大队根据各生产队的人口分配相应数量的田亩。我老家共有一千二百多亩农田,下设十个生产队,每个队一百多亩。老家地处天井垟,那时生产队几乎没有副业,全靠种植水稻等作物为生。二三十户人家全年的指望,都寄托在这一百多亩田上。

    生产队按季节自主安排农事,社员们在队长带领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动采用工分制:年初,队里按劳力和农事熟练程度评定每位社员的底分,正劳力十个底分,较弱或新参加劳动的则只有八分、七分。记得我高中毕业后参加一年生产队劳动,底分便是八分。每次劳动,记分员将工分记入簿子。到年底,工分总数便是家庭分配粮食的依据。劳动力多的家庭,分粮就多。像我家当时只有爷爷和父亲两个劳力,兄弟五人尚且年幼,分粮上便吃了大亏,远不及别家。

    每到“艰生”时节(指年初到早稻收割前那几个月),家里就断了粮,大人得去大南乡等山上农户家借番薯丝。借来的番薯丝,等到早稻收割后再用稻谷偿还。那时,番薯丝成了主食。煮饭时,主妇把米和番薯丝掺在一起,番薯丝往往占三分之二甚至更多。盛饭前,先用饭勺将米饭与番薯丝拌匀,再一勺勺舀进碗里。

    那时家家户户“大阵”(指人多),生产力却还低下。粮食亩产不高,又无其他副业,农村生活普遍困顿,我家并非个例。即便劳力多、分粮多的家庭,也因人口多而粮食紧张,不少同样要靠番薯丝等杂粮度日。因此,那时能吃上一顿白米饭已是奢侈,更别说吃肉饭了。

    肉饭,只有在早稻或晚稻收割完毕,生产队安排“圆工饭”时,大人才有机会吃到,孩子或能沾点光。至于为何只煮肉饭,想来原因有几层:生产队几乎没什么资金,稻谷是自种的,除了交公粮、分给社员,尚有点余留,因此米不必另买,只需买点肉便可。再者,煮肉饭做法简单。那时白米饭已是难得,肉更不常吃——通常得等到年底,杀了自家养了一年的猪,才能稍稍尝点肉味,而大部分猪肉还得卖掉,用来还债和过年。一年到头,社员家里多是番薯饭,白米饭加肉不仅能改善伙食,还能添些油水。这大概也算生产队在物质匮乏年代里,一项难得的集体“福利”了。

    肉饭做法极简单:除了盐和葱花,再无其它佐料。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小块,与淘好的米一同倒入大铁镬里煮就行。农家镬灶火旺,烧的是稻秆或柴爿。灶火欢腾间,猪肉油脂渐渐逼出,浸润每一粒米,蒸腾出的热气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肉香。铁镬煮饭本已够香,加了猪肉更是香得扑鼻。那香气早早飘出去,引来孩子们围着转,大人们也提前收工等着。孩子们等得口水直流,但能不能吃上还是未知——肉饭是犒劳辛苦干完一季“稻熟”(指割稻全过程)的大人们的。

    临出锅时,撒一把盐翻炒,再撒上碧绿的葱花。那香气,是直往人心里钻的油润和咸香。大人们迫不及待围拢上去,你一勺我一碗,偌大一镬饭转眼便见了底。这一镬没了,再开第二镬。“圆工饭”真的就只有一镬饭,没有“肴配”,连桌子也不摆。大人们端着碗,站着吃,蹲着吃。边吃边聊,场面闹哄哄,堪比集市。看见自家孩子踮脚仰头,大人会省下几口,让他们也尝尝滋味。吃饱后,大人们舔舔嘴角,用粗糙的手抹去唇上的油光,带着满足的笑容散去。一顿肉饭,标志着一季劳动的结束,也预示下一季劳作的开始。

    那个年代,农村条件有限,农民辛苦一季能吃上一碗肉饭已属不易,是当时难得的一项集体“福利”,不像如今“圆工酒”动辄几十上百桌、山珍海味俱全。煮肉饭通常安排在较宽敞的社员家中,且在各家轮流。记忆中,我家曾多次承办。肉饭在我家煮,我便有“近水楼台”之便,总能先分到一小碗,那时的肉饭油润香浓,真是人间至味。

    自从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生产队解散,“圆工饭”也随之消失,肉饭渐渐退出了历史。我常想,那铁镬里煮的,不只是猪肉和米,更是被长久压抑后终于释放的食欲,是一个时代特有的、混杂着苦涩与甘甜的味道。那油润香浓的滋味,早已超越食物本身,连同集体劳动的记忆,成为一个时代的注脚。

    如今回望,何为幸福?其实幸福既简单又微小。有时,幸福仅仅就是一碗热腾腾的、油滋滋的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