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西村
赶在柿子挂枝透红时,我只身探访一个500余岁的古村落——一个名副其实的“柿子村”。
车子在湖岭中学(瑞安八中)门口转入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导航里的“四古山”三字,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童谣:“四面青山皆入画,一村柿红染天涯。”这个隐匿于群山褶皱里的村庄,就连名字的变迁,都与柿树一道,构成一部活着的历史。
四古山村位于瑞安西部湖岭镇境内,全村1500多人,以金姓为主。考证历史,原名“狮顾山”——因后山高处有一巨石,形似狮子俯视。宋咸淳四年(1268),金氏始祖金弘基(字伟业)从福建莆田迁居于此,见此处“虎踞龙盘,环山兼顾”,遂改名“四顾山”,并在此垒石筑屋、开山修渠、繁衍生息(据1506年《金氏宗谱》)。后来不知是岁月流转间的口耳讹变,还是村民对“古”字生出的偏爱,渐渐演化为今天的"四古山"。如今,村口那棵几百岁的老枫树,枝桠间还挂着百年前村民刻的"顾"字,像一枚褪色的印章,盖在时光的扉页上。
沿着窄窄的水泥路走进村子,空气中飘来断断续续的甜香。放眼望去,农房依山势铺展,随盘山道路错落分布。黑瓦白墙之间,还夹杂着几座穿斗式老木屋,檐角轻轻挑起,遮雨蔽日,活脱脱是山里人家“山是骨架,土是肌肤”的生存智慧。屋前屋后、檐角墙边,尽是柿树——一棵、两棵、三棵……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枝头挂满柿子,大的、小的,疏疏密密;果肉饱满,如霞似火。真可谓:“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四古山的秋柿,何止染红了枝头,更染透了这座古村的诗意与期盼。
走进一处三间二层的院落,近八旬的阿婆正坐着削柿子、晒柿饼。竹筐里堆着刚摘下的“牛心柿”,橙红的果皮上还沾着晨露。只见她手腕轻转,果皮呈螺旋状落下,仿佛在演出一场古老的魔术——几十年的手艺,都藏在她皱裂的指缝里。坐在一旁的阿公指着院前的柿树说:“这些树都栽下三四十年啦,每年还是结得满枝满杈。”这时我才看清,树干上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又指向院角一株歪脖子树:“刚栽时,是想让它陪着孙儿长大。现在孙子在城里工作了,树还在这儿,每年霜降前后,照样红得透亮。”
不知从何时起,四古山村便与柿树结下不解之缘。村里的老人说,这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建新房要绕开柿树,就连修路也得为它改道。“树是老祖宗,砍了会折福气的。”这份虔诚的敬畏,让村里五百多棵老柿树至今依然立在村口、巷陌,静静守护着整个村庄。
这时薄雾散尽,阳光洒落。一些屋檐下,晾晒着金黄的柿饼,光线透过竹匾的缝隙,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有村民提着竹篮、举着长竿摘柿子——竿头绑着竹编小篓,边缘留有凹槽,轻轻卡住枝条一拧,柿子便完整落进篓里,不伤树枝,也不坏果实。正看得入神,“咔嚓”一声,一位大哥摘下一颗熟透的柿子,笑着递过来。汁水顺着他指缝流到手腕。“霜降后的柿子最甜,你看这果肉,像琥珀似的,尝一口?”他接着说,村里正在创建美丽乡村,打算把柿子景观和旅游融合起来;在保护老树的基础上,引进脆柿新品种,让四古山焕发新的生机……
夕阳西下时,我坐在村后的制高点,望去整个村庄被染成一片暖红。新建的楼房亮起灯火,窗棂上挂的红灯笼,与柿树的剪影相映成趣。
回来的路上,山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我终于明白:四古山改名或许只是偶然,但村民对柿树的守护、对传统的执着,才是村庄真正的灵魂。就像枝头那些柿子,历经风霜,依然红得热烈,甜得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