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周
在十二岁男孩的眼里,学校操场主席台后面的那一片山坡,无疑有着无穷的吸引力。他的教室在最里面一幢楼里,山坡是必经之路。
男孩刚转学到镇里,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什么都是新鲜的。上学时经过的那片棚下市场,各种农具,堆成山的菜蔬,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到雨天,污水横流的泥地,脚都无法蹚过,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新鲜,不同于大山里认知的那一份新鲜。
学校附近的街上卖一种早餐,是一种热气腾腾的年糕奶裹住油条的小吃,慈眉善目的老人手法敏捷,年糕奶一摊,油条一放,再一卷,顾客就可以拿着边走边吃。他一尝就喜欢上了,这种软糯与油脆的奇妙组合,总使他的味蕾黏上了长久的记忆,欲罢不能。还有让他想起来就分泌唾液的,是教学楼对面的一间小卖部,卖各种零食,其中有一种白萝卜片,用什么特制的黄水泡过,颜色变得黄黄的,入口酸酸甜甜,这也使他难忘。但遗憾的是,口袋里硬币老是没有几个,看着别人大口大口地吃,他咽了咽口水,默默走开。
他学会了蒸饭。淘米、放水,绑好饭盒,然后撒开腿飞奔。蒸饭的大地槽也在山坡旁,掌锅炉的是一位腰膀粗壮的老汉,每次起盖的时候,都要用很粗的绳子通过一组滑轮吊起,在蒸汽氤氲里,躺着几百个饭盒,在弥漫的白茫茫里,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找着他的饭盒。
数学老师住在山坡里侧单身宿舍里。刚从师范毕业不久,是个帅小伙,教学认真负责,经常备课到深夜,第二天起来眼睛通常是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知道他从山区刚转学过来,为了让他尽快适应学习,经常给他“开小灶”。于是,他又成了这间宿舍的常客。
一天晚上,他从数学老师宿舍里出来,经过山坡附近学校后门一排老教师宿舍,一阵哀怨凄婉的歌声瞬间击中了他,“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透过木格子窗户,他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里正在播放着《红楼梦》的故事,他愣立许久,这一刻,不知道天上人间,忘了回家的路。
天气在一天天变暖,语文课本在班主任温柔的慢声细语里一页页翻过,从《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吹到《中条山的风》再到《凡卡》,他也不断奔跑在镇里坑洼不平的石头路与学校的小山坡之间。在奔跑的浮光掠影中,小镇的各种景色都像毕加索的画一样不真实起来,汇成一条扭曲的彩色河流,流淌过他的心。那棵倒影在河边的树,谁家屋顶一哄而起的几只鸽子,水果摊,棚下菜场熙熙攘攘的人群,学校围墙上雷锋的画像,转角处那个永远笑眯眯如弥勒佛的炸油条大爷。
直到他邂逅了一场集会。那个周末,他没回老家,照例去蒸饭、取饭盒。操场上人山人海,那是他们平时做操升旗的地方,现在全是像筷子一样插满了人。他勉强挤到山坡旁的一个小角落,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主席台上齐溜溜被押着一排人,约莫十来个,全都低着头,手反绑在后面,胸前还挂着牌子,写的字看不清。主席台上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威严地讲着话,但是那些话很快淹没在台下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里。
他很快就毕业了。经过岁月的冲刷,小镇上的那片山坡早就了无痕迹,连原有的街道也不见了,好像一切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他知道,十二岁的山坡一直在他的心里,山坡上的树木与杂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在记忆深处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