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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瑞安日报

石头墙里的白玉

日期: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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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4版:云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我老家有一间“小披间”(村里的形象叫法,貌似一间房披在另一间房边上),30多平方米的屋檐搭在小弟四层楼的主体上,另一侧的墙体是上世纪60年代垒起的石头墙,两米多高的主体由方块青石层层叠起,石缝间填着蛎灰——这被乡人称之为“白玉”的古老建筑材料,将粗粝的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

    母亲走后,披间便空了下来。父母的遗像悬挂在墙上,静默地守望着老屋。最近我把这个披间修复了一下,添了千余张瓦片,更换了腐旧的椽子,确保安全牢固。唯有那堵石头墙岿然不动,石缝间的蛎灰依然紧实,藏着说不出的坚韧。现在这样的方块石头墙在农村已经很少见,填缝的蛎灰也几乎绝迹了。

    蛎灰是沿海一带的魂。汉时便有记载,是一种传统建筑及装饰材料。建房时,石头与石头之间要填它,砖与砖之间要粘它;豪门大户的灰塑要它点睛,寻常人家房屋的粉墙、做灶要它抹面,达到平滑、美观。我见过最老的蛎灰墙,是在已有270多年历史的老祠堂飞檐下,历经数百年风雨仍泛着玉色。

    蛎灰的来源,00后可能已不大了解,但在上世纪80年代前出生的几乎人人皆知。明代著名科学家宋应星《天工开物》第十一卷《燔石·石灰》中提到:“凡温、台、闽、广海滨、石不堪灰者,则天生蛎虫豪以代之。”说明古时东南沿海地区缺乏石灰石,智慧的先民利用牡蛎壳代替了石灰石,已普遍采用牡蛎壳烧制蛎灰。

    蛎灰是从蛎壳煅烧生成蛎灰,看起来粗放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在我的记忆中,马屿文昌街尾下宫前不远处就有一个烧制蛎灰的蛎灰窑,是一个长宽各五六米、高不到一米的小坑,旁边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大大小小的牡蛎壳,它们是烧制蛎灰的最重要原料。蛎灰窑内分上下层,上层置蛎壳,下层置燃料,设有通风道。烧制时最底层放置干燥的稻草,牡蛎壳和木炭(后来用煤炭或焦炭)掺和在一起,然后堆在稻草、谷壳上面一起烧,最早用手力风箱,后为电动鼓风机向通风口强力送气,并排放出大量的白烟雾,冲上天空,几百米远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烧制工不断在蛎灰窑里添蛎壳,连续烧了五六个小时,把蛎灰窑烧得像一座小火山似的才熄火。《弘治温州府志》卷七“器用”中指出:“蜃灰,以牡蛎壳烧灰为上,小蛎壳为次,小蛤壳为下,三色不等,而大蛎为胜。”这说明了牡蛎壳大小烧制出来的蛎灰质量也有所不同,大蛎壳最好,杂质相对较少,结构疏松,易于煅烧;小蛎壳居中,小蛤壳则最差。所以,工人尽量选择最优的牡蛎壳来烧制。

    蛎灰窑边有一对大小相同的石鼓,石鼓下压着圆磨盘。石鼓上面有一只木水桶,蛎灰风化后,工人用铁锹将蛎灰慢慢地铲到磨盘里,陆续加水,再用老牛拉磨,后来使用电动机,通过湿法研磨将蛎灰磨成蛎灰浆。浆液从磨盘边渗出,质地像牛奶般细腻,这就是“白玉”。

    《弘治温州府志》里提到,“蜃灰”(即砺灰)出沿海四县,凡筑室为瓦、为墙、为池、为沟,靡不用焉。其为船则捣以桐油,如胶漆泯其罅,入水不漏,功用甚博。较于他州石灰之用,尤为坚缜。”《瑞安乡土史谭》中则写道:“蛎灰壅田,邑农人浓用以壅田,得益颇多,田中昆虫皆毙,是介类之能,益植物者。”这些历史记载,说明古代蛎灰在沿海地区广泛使用,除了传统建房屋、建城墙、筑桥梁、修殿宇、点缀堂室之外,还用作修沟渠和木质船舶的填缝,在农业生产中还有除虫的作用。显而易见,先民的智慧,全在这灰白之间。

    随着水泥等其他建筑材料的普遍使用,蛎灰的使用量急剧减少,直至不再使用。

    可我老家的披间石头墙还在,石缝里的蛎灰依然紧实。这堵墙或许迟早会被推倒,白玉终会消逝,可它在我心里永远是雪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