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大约取“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之意。
也许老天嫌我面目可憎、边幅不修,就给了我两面镜子。一面是大儿果果,我去年已发表《养儿启示录》,详述心得;另一面是小女朵朵,同样映见不堪,以资观照。她虽未曾研读梁实秋雄文《教育你的父母》,但个中精髓,已然深味。
我是个火爆脾气,从心理学上讲,大约有点胆汁质倾向,按时下流行说法,容易上头。尽管中年发福后,肥头大耳之貌渐趋弥勒,甚至尝有朋友赞曰“慈眉善目”,但年轻精瘦时,横眉冷对、怒目圆睁的样子颇为狰狞,哪怕今日,若恼了一样化身霹雳金刚。
朵朵不然。
她固会生气,但并不生气地表达。譬如,爱吃的饼干业已罄罐——哥哥干的,她必扁嘴泪目、抽噎转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以此表示不满,提醒我补充粮草,而非单纯发泄情绪,不知所谓。我曾见有人因此气得掀桌摔凳,无论如何不肯宁息,如有人此刻向前抱住,企图好言相劝,只会得到一只挣扎的待宰年猪。
多少小事,因怒而大,乃至变炸?可朵朵则是一哄便灵,决不拖沓,主打一个听劝,即便我偶尔走神,没能及时回应,她也顶多向隅而泣,留个背影给我猜。待我从后抱住,许诺未几便可粮丰食足,她自然破涕而笑,不复冰颜。生气,只是她达成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
不怒则不足以彰其欲,过怒则又易反伤自身。仅此一条,足够我参详许久了。
朵朵还善包装,把对他人要求包装成自我心愿,令你从潜在的拒绝者摇身一变为成全者,不做显得不够体贴,做了还自觉挺值夸奖。
最典型的,是某个明媚午后,我与她携手出游公园,旋转跳跃、蹦床攀爬,不亦乐乎,但飞速奔跑的追风女侠终有减速的时刻,于是扭头转身、抿嘴伸手,欲说还休的模样令我自然询问:“怎么啦?”答曰:“啊鼻,我想抱你。”啊鼻之称,源自她牙牙学语时,我欲教她唤我“把鼻”,孰料“把”字只发一半,念成“啊”字(第三声),遂成私人爱称,直至今日。
我自不忍拒绝,俯身托举后,喜获香吻一枚。待负重前行几十步后方才恍然:所谓的“我想抱你”其实是“我想你抱”,前者令我丝毫不生负担,如果是后者,那多少会犹豫考虑一下,一字之逆竟收此奇功,堪称沟通学典范。
受其点化,我也学会了诸如“我想陪你玩”“我想和你一起吃饭”“我想和你看书”之类的心想事成型“真言”,专用于对付冥顽不化的大儿果果,收效喜人,成功率虽不追朵朵,但我认为主要是我外型上不占便宜故,非战之罪,没事的。
没事的,同样是朵朵的口头禅,令我想起《3 idiots》里阿米尔·汗饰演的兰彻的那句“Aal izz well”,简洁有力,充满乐观。不管是不小心弄坏哥哥辛辛苦苦搭的积木,还是把妈妈的手机摔在了地上,又或是把递给爸爸的零食掉在了地上,朵朵总是会说声“没事的”,而且,还是略带口音的“埋事的”,不急不躁,心静如水。这一年来,算是我的多事之秋,工作生活不乏烦心、烦恼,每每苦闷,便学着女儿的样子,轻轻拍一拍胸脯,默念“没事的”,似乎真能驱散走盘旋不去的坏运气。
而我之所以大费周章,在深夜一字一句敲下对朵朵的感谢与爱,同样得益于她的教育。在我每天上班前乖巧主动的“bye-bye,我喜欢你”,在我下班回来后惊喜的“你回来啦”,在我加班多天未见后关心的“你好忙吗,我想你”,她总是用笨拙、稚嫩、匮乏的语言,道出对我丰盈而充实的爱。
至于我呢?就让这篇千把字的小文章承载对你的爱吧,愿它没有超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