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清晨,如往常一般走进温州市图书馆,沉浸在泛黄的书页与密集的铅字之间,不断地翻阅、拍照、摘录、思考。我如此状态已半年多,像是赶赴一场与历史的持续约会。
这最初是源于工作需要。然而,随着深读,我渐渐从“任务所驱”转向了“心灵所引”。每当从某卷旧籍中找到一条与塘下相关的记载,内心便忍不住雀跃;可同时我也愈发清楚,自己触及的,不过是这片土地千年文脉中的一涓一滴。就在这既近又远、既亲且疏的牵引中,对史料的追寻、记录、咀嚼与转化,已悄然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那段日子里,好友盛强兄向我荐读《张棡日记》,说其间藏有不少塘下资料。我于是从温图借来一观,果然如他所说,其对塘下人事的实时记录令我着迷不已。还书之后,我迫不及待地网购了《张棡日记》《刘绍宽日记》等一些相关书籍,仿佛只有将它们置于书房、捧在手里,我才能安心地、一次次地泅渡回那个时代。
除了每月仍抽出一两个周末在温图看书外,我还开始有意识地在温图的“瓯越记忆”数字平台上浏览,搜集一切与塘下相关的古籍文献。对我而言,每一次翻开古籍,每一次辨认手稿,都是与历史的一次郑重握手;我所体验到的,不只是知识的传递,更是一段段地方记忆的复苏与内化。
随着阅读的递进,那些纸页上的墨迹渐渐“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平面的文字,而是织成了一幅宏大的历史画卷,有着特定时空中鲜活的脉搏与呼吸,其细节之生动、人物之纷繁、世事之变迁,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让我如饥似渴、深陷其中。
而这并不算长的坚持,回报却如秋日稻穗,饱满而沉实。它让我拨开时间的迷雾,看见了一个更为真实的塘下。
曾一直以为,塘下的文脉中心应在“四宅一西”,却未想自明洪武二十七年,宁波卫左所千户崔旺奉命率千余兵将戍守初建的海安所城起,文化的星火已悄然向此迁移了。这里曾是瑞安县内第二个被称为“城”的地方,拥有清顺治十八年从场桥迁到海安的双穗场盐课司,诞生了清末瑞安东部乡村最早的新式学校——双穗两等公学。也从这里,走出了温州早期学生运动领袖蔡雄、东瓯名师游任逵、古汉语词汇学研究学者钱天起等一批精英人物。
文字深处,我亦与一些被岁月尘封的塘下人影重逢。如革命烈士戴树棠的四叔戴炳骢,身为优廪贡生,既是一位执法如山的法官,又是文采飞扬的诗人,还捐资兴学、掌校育人,更修志编史,留下了《鲍川大事记》等大量珍贵墨迹。又如三十二岁主政福建清流的池滮,勤政恤民,剿匪霸、补师薪、兴实业,被《清流县志》赞为民国以来该县二十余任县长中的首位“良吏”。
故纸堆中,我所遇的更有塘下久远的文脉遗踪。北宋温州通判赵山几与塘岙先生林石交游,一起赏景韩坑浃云顶院(即今云顶寺),留下了让人无限遐想的《游云顶院听瀑楼》诗句。百年之后,南宋塘下先哲陈傅良亦与友人到此玩赏,以《游云顶院和徐叔子韵》相和,令我对这片土地的文蕴生出全新的敬意。
藉由阅读,一些历史人物的身世谜团也得以厘清。如《宋史》有传的御史娄寅亮,明代瑞安知县李燦箕在《仙岩志》中记载:“公世居瑞安之崇泰乡塘下,郡志误入永嘉”,说明他是塘下人,而非本市陶山人,更非绍兴某镇人。又如著作列编《永乐大典》的陈武实为陈傅良族弟,二人上溯五代即同祖,并非某些方志或书籍所记的“从弟”或“堂弟”。
这些沉浸于温图的晨昏,让我真正触摸到,历史并非教科书上干涸的结论,而是由无数生命轨迹与地方日常交织而成的绵密之网。它让我懂得,文化自信是源于对自身来路的深情凝视;乡土情深是植根于对脚下土地温度的真切感知。
由此,我冀图更多塘下的有识之士、有力之人,来做这历史的“打捞者”,从那些如同时空容器的古籍文献中,一片片拾回属于我们自己的文明鳞爪,让后来者也能沐浴其间,心生光明。